第827章 “虎拦路。”（为书友“北苍山的柳诗华”加更！）
太阳在车马前上，从右边走到左边。
光斜着从西边岭上照下来，把道上的尘土照成一片金色。车轱辘碾过去，尘土扬起来，在光里翻成一片细密的金粉。
天地开阔，却无半分安宁。
道口正中，一支骑兵横亘拦路，封死整条官道通路。
整整三百东平府厢军骑兵，列阵肃立。
道口架满拒马，粗硬硬木通体削尖，一根根错落排布，尖头沾着新鲜黄泥，锋芒死抵前路。
道路两侧坡地高处，密密麻麻伏着府衙弓手。
皆是东平府正规守军装束：赭红皂色战袄、束腿战靴、腰间佩横刀、后背负长弓箭囊。
道边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满被强行拦下的流民。老弱妇孺蜷缩一团，青壮低头屏息，满场死寂惶恐，不敢稍动。
下一刻，所有人弓弦半张、铁箭搭弦，箭头斜斜下压，对准官道中央车队，蓄势待发
官军箭弦一动的瞬间，对面百余名靠近的背嵬效节骑手，几乎是本能警觉。
方才赶路略显松弛的骑队，刹那间脱尽散漫。
无人喝令，百骑自发流转变阵。
内层骑手环护车马，结成圆阵盾卫，护住中枢辎重与人；外层骑士两两交错、层层铺开，瞬间演化成锋面开阔的冲锋阵列。
更有三十余骑精锐悄然斜切半步，骑锋偏斜侧方，既防两侧坡地伏兵偷袭，又随时准备偷袭。
早已撒在远近巡查的哨骑，察觉主阵变势，更是当即策马远掠。
瞬间拓大范围侦查，方圆数里动静尽数纳入眼底，防备埋伏。
短短数息，一支百骑小队，竟压出千军列阵的森严气场。
这般行云流水、久经战阵的铁血变阵，反倒把对面三百东平府厢军吓得一阵手忙脚乱。
宋军厢军制式阵型立时仓促调动，前排长枪步卒竖枪结阵、后排弓手稳弦压箭、侧翼骑兵勒马稳蹄。
仓促补齐守势，原本松弛的关卡防备，瞬间绷到极致，阵中士卒神色慌乱，手足紧绷。
关卡简易棚下，案桌之后，端坐一名文士。
四十余岁年纪，一身青衫儒袍，面料素雅洁净，正是东平府六案都孔目——李荣祖。
他面皮微黄，常年伏案理事，眉目习惯性微眯，神情审慎内敛，颔下短须修剪得齐整利落，周身尽是衙门老吏的沉稳老练。
案上笔墨整齐堆叠，一摞过关文引层层码放，一方府衙小印端正居中。
他正低头翻检文册，忽见两路兵马瞬间剑拔弩张、杀气对冲。
骤然受惊，身子一软，险些跌坐地上，指尖仓促扶住案沿才稳住身形。
心头惊悸未定，他抬眼细细打量对面队伍。
但见阵型规整、甲械精良、进退有度、气度森然，绝非流匪乱寇可比。
尤其阵中严密护住的乌木车马，华贵规整，隐隐是官身仪仗。
他当即抬手，高声喝止慌乱的麾下守军道。
“莫慌！切莫妄动！
此队人马军纪森严、甲仗规整，绝非山野贼匪！”
稳住阵脚，他即刻起身，踏出棚外，对着远处车队高声喊话，声线穿透暮风。
“我等乃是东平府守御官军！奉程太守军令！
因近期流民四散、匪踪不定、私贩猖獗，在此设卡盘查往来行人货物！
两军切勿误会！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讳、出示路引！”
郭弘义冷眼扫过对方规整的官军制服、制式军械。
又看了一眼道边被有序管控、并无苛待的流民，心头紧绷的杀意稍稍回落，侧身对着车马低声禀报道。
“闻先生，是正规东平府官军，非盗非匪。”
车马之内，闻焕章并未掀帘观望对峙兵阵。
他眸光透过帘缝，静静审视周遭地势关卡、官道走向、两侧山势，神色清淡，缓缓摇头道。
“不对。
东平府本是洪灾重区，辖地百姓多是向外逃荒求生，从未有州县设卡堵截流民出逃的道理。
名为盘查，实则——来者不善。”
郭弘义神色瞬间凝重，不再迟疑，踏马出列，声如洪钟，震得场间尘土微动。
“我等乃是青州提举司麾下！奉李提举将令行事！公务在身，即刻开卡放行！”
棚下李荣祖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抹掉额角冷汗，方才那百骑瞬变战阵的铁血威势，着实惊心动魄。
他连忙压下麾下将士紧绷的战意，温声吩咐道。
“既是官军同僚，无需戒备。遣一人上前核验路引文册，确认无误即刻放行。”
然而话音未落，官军阵列后方，一骑缓缓策马而出。
人马不急不缓，步伐沉稳霸道，自带一股桀骜悍烈之气。
来人正是双枪董平。
三十来岁，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两道修眉斜飞入鬓，一双俊目顾盼生辉。
身形挺拔魁梧，肩宽腰窄，筋骨虬结，天生战将体魄。
头戴素铁兽面兜鍪，兜鍪两侧垂着黑缨，身披乌铁细鳞衬甲，外罩绛红镶边战袍，腰悬双刃佩刀。
背后交叉斜插两柄寒铁短枪，枪杆乌沉、枪尖雪亮，隐隐泛着冷冽霜光。
立时衬托的眉眼更加锐利桀骜，颧骨愈发锋利，眼神睥睨傲物，周身煞气张扬，性情暴烈、自负桀骜的悍将气度扑面而来。
他策马行至李荣祖身前十步，稳稳勒马，冷声开口，直接否决军令。
“奉太守严令，此番设卡，专查私贩、暗匪、伪官！岂能如此草率放行？
若其是贼寇伪装，我等草草通融，日后祸乱州县，你我何人能向程太守交代？”
李荣祖眉头一皱，连忙拱手劝解道。
“董都监！这般军容严整、阵型有度的精锐，怎可能是山野匪寇？
董平闻言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戏谑轻蔑，下颚微微扬起，朝青州方向一点道。
“李孔目倒是笃定得很？
那此前青州万匪围城、遍地动乱，漫天贼寇又是从何而来？
您的意思是这青州刻意造势，以流民充匪、虚报战功，欺瞒上官不成？”
“你！”
李荣祖一时语塞，手指董平，竟无从辩驳，面色涨得尴尬难看。
董平不再理会他，锐利的眸光越过层层人马，锁死对面百骑背嵬军，眼底轻蔑褪去，隐隐浮出一抹忌惮。
百人阵型滴水不漏、战意内敛、肃杀沉凝，绝非寻常厢军可比。
阵前，郭弘义低声对车马禀报道：“先生，对方只是东平府寻常厢军，人多势众却无战力，挡不住我背嵬一冲。
唯独这名双枪将领，气息沉烈、筋骨悍勇，刀法枪术定然不俗，是个硬手。”
车帘轻轻一动。
闻焕章微微弯腰，从容下车，缓步上前。
青衫儒雅，身姿挺拔，面对三百列阵官军、满弦弓手，神色平和，无半分惧意。
他抬手拱手，礼数周全，声线清朗稳重道。
“在下闻焕章，供职青州提举，奉李提举军令，押送军械物资返还青州。”
抬手取出一封加盖提举司官印、州府通签的正式文书，双手托于身前，笑意淡然道。
“官军文书在此，将军可核验查证。”
董平眸光睥睨，居高临下，连看都未看那封文书一眼，冷声质问道。
“本将不看文书！
既是李提举麾下归来，为何不见李继业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