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三岔口。”
残红落日把整条官道浸成熔金，浮尘在斜光里缓缓飘转。
道旁荒草被晚风揉得低伏，几株枯槐的枝桠斜斜刺破橘红的天幕。
李继业催动赤碳火龙驹，缓步行至车马之侧，勒马回身，稳稳停住。
他抬眼，遥遥望向那队东平府官军一路拖曳而去的滚滚烟尘，声音在晚风中散开。
“东平府，如今的府尹是谁？”
车厢之内，闻焕章正低头整理一摞文书，薄纸在落霞里泛着浅黄。
他指尖捻着纸角，一份份抚平褶皱，收拢入麻布行囊，头也不曾抬起道。
“陈文昭。正途进士出身，现为本府正印府尹。
此人素来持法审慎，爱惜清名，在京东一路颇有口碑。审案不尚苛酷，也不轻易徇私，凡事依律而行。
阳谷、寿张诸县词讼，皆归他终审。府内民政刑狱，连同本府兵马调度，尽归他掌总。
董平虽为兵马都监，性子桀骜难驯，公事之上，依旧要受陈府尹节制。”
李继业虎目微微一动。今日步步紧逼董平，本心原是寻机斩了此人。
可此刻听陈文昭这般风评，心底反倒生出几分迟疑——若是背后主事之人当真是这般循吏，下手便多了一层牵绊。
闻焕章似是看透他心中起伏，收拾文书的手顿了顿，缓缓摇头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奸往往似忠，在外有清誉，未必内里干净。”
李继业缓缓颔首，目光扫过身侧二人，沉声吩咐道。
“单存义、杨志，你二人带人手远远尾随上去，盯紧他们。
若是董平入城之前落单，不必迟疑，回来报我，取他首级。”
单存义与杨志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一抹冷笑意，抱拳领命。
二人翻身上马，领着数骑从侧方绕开官道，马蹄压得极轻，避开开阔路面，悄无声息追向烟尘深处，转瞬隐入暮色。
篝火在不远处噼啪轻响，火星断断续续往上跳
疤脸儿正蹲在火堆旁，往柴堆添了一把干枝，听见传唤立刻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
“去传信秀娘，叫咱们铺在东平府的商路眼线，尽数搜集陈府尹的动静。”
疤脸儿应一声，立时转身，招手唤来心腹，压低声音分头安排。
李继业微微摇头，侧头看向车边端坐的闻焕章问道。
“方才先生在一边旁观，可有什么见地？”
闻焕章收拢行囊的动作一停，肩头微微松弛，缓声开口道。
“第一桩，这处关卡，选得蹊跷。”
李继业抬眼，环顾四周起伏的土坡、狭窄的道口，略一思忖，点头道。
“确实不对。”
闻焕章见他一点便透，唇角浮起浅笑。跟这样的主公讲话就是省力。
连日劳神，他索性侧身坐到车厢边沿，向着远处旷野遥望，晚风掀动他的袍角。
“自阳谷县出境，自东平、往青州，第一道口子便是此处。
要拦阻一行车马，在此动手最省事，也最不容易引人侧目。能挑准此地，是有人细细算过路程、算过路线。”
他抬手抚着颔下长须，眼神幽深道。
“更要紧的是，此人预先知晓，闻某身在阳谷。”
李继业眉峰一挑道。
“是武大？”
闻焕章抚须的手一顿，闭目略一思索，慢慢摇头道。
“泄密的，应当不是他。”
李继业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这件事交给他去查，先生觉得，他能不能揪出阳谷县内走漏消息的人？”
闻焕章转头看向李继业，目光沉静，缓缓颔首道。
“此人脑子不差。可以。”
李继业虎目一转，抬手向人群里一指，寻声问道。
“花刀李，食安刑讯的本事，你学到几成？”
正在放哨的花刀李闻声，立刻快步奔来，面上嘴上故作愧色。
“惭愧，食安那一套手段太过狠厉，在下只学了六成。”
只是那眼底藏不住的自得，早把言语里的自谦戳破。
李继业淡淡一瞥，随即指向郭弘义道。
“你跟着老郭，带十名背嵬效节骑兵赶赴阳谷。把今日官道上的事告知武大，由他去查内鬼。
一应举措，听他调度。”
郭弘义咬紧牙关，重重点头道：“明白！”
话音未落，翻身上马，点齐骑手，马蹄哒哒，向着阳谷方向疾驰而去，一路扬起一溜细尘。
李继业再看向闻焕章，抬了抬手。
“先生继续说。”
闻焕章一笑，伸手指向关卡那一张被弃在路边的木案。
“董平职位太低，区区一个兵马都监，调不动六案都孔目这般府衙吏员。”
李继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所以董平身后，另有其人。”闻焕章低头思索道。
“只凭一个东平府都监，拦路设卡尚可，绝不足以谋划郓城决堤，糜烂六州，驱使灾民围困青州。
他撑不起这么大的局。”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道：“方才我在一旁看得清楚。
董平性子莽撞，一腔戾气上头便不管不顾，这般人，也没有这份筹谋布局的脑子。”
李继业缓缓点头，心底生出几分惋惜。
这般悍将，本是难得的对手，他的行事，杀起来也毫无负担。
相比于做人肉包子的孙二娘等人。
董平只因求亲被拒，被俘之后转头便偷袭上官、杀满门、强夺人家女儿。
便是那王英，在歹毒凉薄上，怕是都要逊他一筹。
李继业念及此，思索片刻后问道。
“程万里，先生可听过？”
闻焕章闻言一愣，被李继业这天马行空的问题问的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他过目不忘，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道。
“如今是京东东路沿边巡检提举，管勾安抚公事，寄治东平。
属于路一级差遣，掌巡捕、关卡、流寇、沿边稽查。
陈文昭是东平府尹，管本府人事钱粮治安。”
他顿了顿，笑意道：“论职司，他虽无直接统辖之权，名义上，还算是郎君的上司。”
“上司。”
李继业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片刻之后，一声轻笑漫出唇间。
——未想到敌人的敌人，竟然还和自己是一条道上的。
这时闻焕章终于把所有文书整理妥当，抬手将一叠抄件递到李继业面前。纸页边角被风掀得微微颤动。
李继业目光一凝，伸手接过。寻问道。
“这是什么？”
“武员外从阳谷县衙里抄录出来的。”闻焕章揉了揉发酸的肩颈，解释道。
“朝廷赈灾诏书、济州报灾文书、东平府调粮札子，都是这半月之内流转的公牍。”
李继业拿起一张，就着渐渐沉落的夕照细细阅览。
闻焕章在旁飞快翻动其余笺纸，指尖逐一点过道。
“通篇看下来，没有一字，提及追责。”
李继业抬眼道：“我们不是已经确定是人为了吗？”
闻焕章摇头道：“就是因为人为才不对。”
他从行囊里抽出一卷河图，铺在文书之上，指尖点在图上那片水网交错之处道。
“我翻查往年广济河、济水、泗水的河防记载。郓城紧邻梁山水泊，三水交汇，寻常大水，自有八百里水泊承接泄洪。
想要淹掉周遭州县，必要刻意避开梁山泊，独锁一条河道。
可如今朝廷只下赈灾、缴匪的令，既不派人彻查河工，也不追究决堤之责。
这……才是问题。”
李继业闻言目光一晃，点头赞同道：“对，没有追责便是问题。”
他目光看着地图上，虎目晃动道。
“郓城。”
那可是满地天罡的地方。
车厢周遭一时静了。
帘外，一支支火把次第点燃，落日残红慢慢沉向岭后。
初升的凉月浮在灰蓝的天上，跳动灯火，三重光影交替，在李继业与闻焕章脸上明明灭灭，明暗流转。
良久，李继业抬首，望向一旁的疤脸儿问道。
“疤脸儿，送往太师的回信，回来了吗？”
不等疤脸儿回话，闻焕章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轻轻一笑道。
“路上遇上信使，已经拿到了。”
李继业笑意一扬，伸手接过。信封素白，封口处只盖一方小小的私印，没有多余纹饰。
他拆开，展开。
纸上简简单单，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李继业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放声大笑，低声重复一遍道。
“知道了。”
他将笺纸折起，凑近车厢角那盏油灯的灯芯。
火苗舔上纸角，白笺慢慢焦黑卷曲，墨字一点点被烈焰吞没。
闻焕章望着跳动的火苗，缓缓开口道。
“如此，局势便越发清楚了。”
李继业凝视那一点摇曳火光，语声平静道。
“两种可能。要么，太师不愿去招惹此人。
要么，此人背后的靠山，太师不愿为我去招惹。”
闻焕章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那簇小火。
纸燃尽，细碎黑灰轻飘飘落在小木案上，晚风一吹，便散成一缕淡烟。
闻焕章抬眼，直问道：“下一步，是东平府，还是祝家庄，或是直入郓城？”
李继业搓了搓指尖沾着的纸灰，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抬手示意承业取来那面杏黄小旗。
旗面在残留晚霞、清辉月色、跳动灯火之下，“风流万户侯”五个字忽明忽暗。
他轻轻晃了晃小旗，神色莫测道。
“郓城的天深浅难测，眼下我摸不透底细，先去祝家庄。
……东平府不急。”
李继业话语一顿，轻轻晃了晃那面小旗，唇角浮起一丝笑意道。
“他一定会找上门来。毕竟他的脸——如今在我手里。”
旷野之上，残霞彻底沉尽，月色铺遍官道。
千骑敛声，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线，顺着大路，向着祝家庄的方向缓缓延伸开去。
远处东平府的方向，只剩一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烟尘，消融在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