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天南地北，避我威名。”
孙巡检察言观色，一眼便看透全盘局势。
一边是满脸屈辱、暴怒不甘的董平，一边是气场碾压、深不可测的李继业，再结合李孔目百般辩解的慌乱模样，瞬间洞悉前因后果。
他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到董平马前，一把攥住滚烫的马缰，压低嗓音，带着几分不耐劝解道。
“董都监，罢手吧，随我回去。”
董平五指死死握紧枪杆，周身戾气未散，咬牙低吼道。
“我不走！此人当众折辱某，辱我名节、毁我颜面！此仇不报，某誓不罢休！”
“我知道。”孙巡检闻声不耐烦呛声道。
董平闻言立时一怔。
孙巡检被他执拗气得头疼，语气愈发晦气直白。
“我来，一眼就看明白了！正因为看明白了，才叫你走！
对方兵多将广、势压全场，你一时意气置气，除了自取其辱、毫无用处！”
话音落下，他不再废话，全力拽扯马缰。
一身蛮力、悍勇无双的董平，竟被这一介文弱巡检生生牵动马身，缓缓调转方向。
周遭待命的东平府厢军、步卒见状，不敢多留，连忙整齐抬步，紧随其后。
准备撤离这片杀气滔天的旷野。
“慢着……”
一声散漫的调子，轻飘飘横插进来，截住了所有人正要抬步的腿脚。
一众厢军、官吏齐齐顿住，转头望来。
李继业斜倚在赤碳火龙驹的鞍上，马鞭抬起来，慢悠悠点向董平一行人，唇角扯出一抹嗤笑。
“说拦便拦，说走就走。怎么，李某这里，是容得你们这般戏耍的地方？”
他话音稍顿，两根手指把马鞭在鞍前交叉一搭，下颚微微一抬，目光沉沉扫过众人，睥睨道。
“今日若是轻轻放过，传将出去，莫说我麾下骄兵悍将再无规矩颜面。
往后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寻上门来，往我身上踩两脚。
那李某领着千骑，在二龙山外斩上万匪寇才立起来的牌子，岂不是白白立了？”
话音未落，一侧马蹄踏响。
单存义策马往前一冲，长枪高高抬起，枪尖直直锁定董平，声如惊雷炸响道。
“正是！！区区撮鸟，仗着官职猖狂！有种便留下来，带卵子出来与我厮杀！
今日斩你，我单存义自去朝堂请罪，无需旁人多言！”
承业更是按捺不住，策马径直横拦在孙巡检援兵的去路正中，长枪一横，铁刃寒光逼人，悍声大喝道。
“大哥何须与这群鼠辈废话！
不过百余残兵、三百弱卒，一并斩杀干净，看东平府谁敢多言！”
一众厢军本就悬着的心，这下狠狠沉到谷底，面色再变，人人握紧兵刃，进退两难。
方才赶来调停的孙巡检额头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忙上前两步，连连拱手道。
“李提举，万万不可火并啊！
您麾下将士皆是浴血破贼的好汉，刚刚立下偌大功劳，只待朝廷封赏！
此刻自相厮杀，徒增死伤，岂不是美中不足、自毁功绩！”
他心头急乱，连忙抛出底牌：“下官赶来途中，已然遣快马禀报陈府尹！
算脚程，府尹的人此刻多半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还望提举暂且宽宥，静待上官裁决！”
此话落地，官道之上瞬间死寂。
风卷薄尘，悠悠从两军之间穿过，吹得地上血渍微微发干。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凝在马背上的李继业身上。
李继业虎目微眯，静静打量着神色慌张的孙巡检，良久，忽然轻笑出声，笑意凉薄无温道。
“巡检这是想靠着府尹二字。就让李某把误会——吞下去？”
孙巡检脸上的赔笑瞬间僵住，连忙躬身道。
“那不知提举，想要如何了结？”
“简单。”
李继业抬手打断他的话头，马鞭一抬，精准指向董平马鞍箭壶旁那两面翻飞的杏黄小旗，嗤笑凛冽道。
“既然自诩英雄、自封风流，却又贪生怕死、不敢争锋。
这‘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的旗号，德不配位，便摘了，让给有德之士。”
“李继业！你欺人太甚！！”
董平双目赤红，胸中怒火再度炸裂，嘶吼着便要挺枪再战。
“够了！！”
一声爆喝骤然响起。
李孔目彻底忍无可忍，猛地松开抱住马身的双手，踉跄后退数步，气喘吁吁，狠狠挽起衣袖，眼神彻底冰冷。
他抬手指向暴怒的董平，厉声对着副将喝道。
“放开他！
他执意找死，便由他去！我等同僚仁至义尽！
难道要陪着他肆意妄为，落一个官军私斗、同室操戈的杀头重罪吗？！”
他抬手指着那两面招摇的小黄旗，满是讥讽怒骂道。
“平日里桀骜跋扈，插着两面小旗目中无人，藐视同僚、蛮横妄为！
本官今日倒要开开眼！看看你董都监，如何凭着这两面破旗，从千余悍骑重围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三百厢军、百余辅兵齐齐低头，默默收拢阵列。
无人上前相助，无人再敢求情。
虽未转身离去，却已然彻底站队，摆明了任凭董平自生自灭，再无半分追随之意。
孙巡检见状，彻底闭紧嘴巴，不敢再多劝一言，场面彻底僵持。
晚秋斜阳静静洒落，风声萧瑟，官道上唯有烟尘缓缓浮动，落血的泥地暗沉发黑，遍地银锭、尸首衬得场面愈发肃杀。
咔——
死寂之中，董平牙关紧咬，手臂颤抖，沉默抬手，死死捏住其中一面杏黄旗的旗柄。
副将连忙上前伸手去接，旗面牢牢卡在手掌之间，第一次竟未曾抽动。
李孔目侧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再也不看场中一眼。
全场无人言语，所有人都盯着董平狼狈挣扎的模样。
片刻僵持，董平五指骤然一松。
搭。
轻响落地，副将连忙双手捧下那面小小的杏黄旗，掌心微微发颤。
李继业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神色毫无波澜。
下一瞬，承业催马疾步上前，抬手劈空一夺，直接将那面小旗抢在手中。
孙巡检如蒙大赦，连忙拱手行礼道：“多谢提举宽宏大量！”
话音落下，他不敢多留，翻身上马，挥手带着麾下百余巡检兵卒，匆匆策马离去。
两侧警戒的背嵬效节骑士缓缓让开通路。
李孔目、一众副将与残余厢军，对着马背上的李继业深深一拱，不敢有半分停留，紧随其后匆匆撤离。
场上转眼之间，只剩董平一人一马，立在遍地血污狼藉之中，孤零零对着千骑精锐。
他面色麻木死寂，再无半分桀骜，抬手稳稳握住方才百般触碰不得的、点钢长枪。
枪身入手沉稳，却压得他臂膀阵阵发酸。
董平咬牙催动马缰，缓缓调转马头，带着满身屈辱，默然离去。
就在他策马与李继业错身的刹那，一道轻飘飘、却字字刺骨的话语，随风漫散开道。
“日后天南地北，无论何处。见我李继业——
记得低头做人。”
暮日西垂，残阳如血。
两人错身而过，光影极致分明。
董平面朝滚烫沉落的夕阳，双目猩红，双手死死攥紧枪杆，指骨节节咔咔作响，满身戾气与屈辱尽数压在胸腔，不得宣泄。
李继业背对漫天斜阳，周身笼在一层暗金光晕之中，身姿挺拔如山，指尖轻握马鞭，神色淡漠从容。
身下赤马安稳伫立，肩头虎皮裘衣的绒毛，被秋风轻轻掀起，猎猎浮动。
哒哒——哒哒——
沉闷的马蹄声缓缓响起。
董平一夹马腹，策马狂奔。
漫天飞扬的黄土骤然卷起，翻涌而上，转瞬便将他孤寂狼狈的身影，彻底吞没在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