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幕后。”
长空朗朗，秋阳高悬。
数只飞鸟盘旋于天际，振翅掠过高空流云，投下飘忽的黑影，扫过荒芜官道、死寂流民、两军对峙的死寂。
天地一分为二，杀气凝滞如铁。
官道正中，两军死死对峙，壁垒分明，分毫未动。
董平端坐马上，浑身戾气翻涌，牙关咬得咯咯脆响，额角青筋暴起纵横，狰狞一片。
一双赤目似血，声音嘶哑破碎，裹挟着滔天暴怒道。
“狂徒！安敢小觑某！今日定叫你碎于我枪下，尸骨无存！”
怒喝未落，他浑身蛮力迸发，全然不顾左右阻拦，臂膀猛地一挣。
硬生生从李孔目与副将死死箍抱的腰间挣脱，反手一捞，背后点钢枪出鞘半寸，寒芒乍闪。
“都监！万万使不得啊！！”
李孔目脸色惨白，双臂死死锁着董平腰身，整个人几乎挂在马身之上，副将紧随其后，抓紧马缰，死命拖拽，急得魂飞魄散。
他余光瑟瑟扫过对面一众凶神恶煞的悍将，心底寒意一片。
那胖大汉子半俯身躯，重心压沉，一手死死扣住腰间短斧柄。眸子如钉，死死锁死董平右手，只要对方指尖再动分毫，雷霆斧光便破空而至。
赤面汉子横枪立马，枪锋微抬，一身百战煞气敛而不发，蓄势待敌。
那周身静默无声，青斑覆面，杀意凝如实质。
一众悍将各持兵刃，齐齐列成死阵，锋芒相向。
李孔目心底只剩无尽绝望——双拳难敌四手，真要开战，董平悍勇不惧生死，可他们这些底层官吏、寻常兵卒，根本无从抵挡！
你敢死，我们还想活命！！
“滚开！一群贪生怕死的鼠辈！”
董平怒发冲冠，双目几欲喷火，借着马步蛮力强行拖拽身前数人，身躯前倾，大手直直朝着地面那杆插立的点钢枪抓去。
两尺！一尺！三寸！一寸！
指尖堪堪要触到枪杆的刹那——
嗡。
李继业眉头骤然深皱，原本锁定董平的目光陡然偏移，侧目远眺官道尽头。
承业、吴墨龙、陈雄一众贴身骁将早已熟稔他的细微神态。
几乎同一瞬间转头远眺，身形微调，兵刃暗抬，全身戒备瞬间拉满，应对突发变数。
李孔目众人还未察觉，但对方如此齐刷刷一幕。立时让他们也察觉情况有变。
约莫五六个呼吸之后，董平面色一变。
约莫十个呼吸之后，副将和军中耳力好手才恍然。
官道尽头，传来马蹄声。
三四十几骑跑得急，蹄声碎。夹杂着一两百凌乱步伐之声。
董平立时惊愕的转头，看向最先发觉的李继业。
一脸赤红消减大半。立时回忆起最开始神志清明时握枪就死的感觉。
十息之后。
军中一众耳力绝佳的老卒、副将，终于清晰听见远方动静。
官道尽头，急促碎乱的马蹄声滚滚传来，三四十骑快马疾驰如飞，蹄声擂地。
裹挟着一两百步卒凌乱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破风而来。
烟尘滚滚腾起，一队披甲持旗的东平府官军，骤然出现在视野尽头。
见得自家援军赶来，濒临窒息的李孔目与一众厢军副将，只觉如酷暑饮冰。
通体紧绷的寒意瞬间褪去，后背惊出的冷汗骤然发凉，劫后余生的松快席卷全身。
烟尘破开，阵前一骑突出。
骑士四十余岁，圆脸正貌，颔下短须修剪齐整，一身青绸官袍整洁肃穆，腰束牛皮革带。
胯下枣红战马稳健有力，鞍侧悬着制式腰刀，气度规整。
——正是东平府巡检使，孙巡检。
人马奔至阵前三十步，孙巡检猛然勒紧马缰！
唏聿聿——
战马人立长嘶，疾驰的队伍骤然定格。
“都住手！！”
一声厉喝轰然炸响，声震四野，穿透整片对峙旷野。
被对方一喝的三百厢军闻声浑身一松，死死握着兵刃的手掌瞬间松开。
两侧坡地弓手齐齐垂落箭簇，绷紧的弓弦缓缓松弛，死寂杀气一时溃散大半。
然而李孔目看着对自己呼喊的孙巡检，立时无语至极，低声喝道。
“孙巡检，你对错人了，我们才是一伙的。”
“啊？！”
孙巡检一脸错愕，猛然定睛细看。
阵前披甲持械、身着东平府制式军装的三百兵卒，赫然是自家麾下官军！
他瞳孔猛地骤缩，僵硬转头，看向对面黑压压列阵的千骑精锐、一众煞气滔天的悍将。
——那如此说来……另一边这一千多号骑兵，就是对方的咯。
喉结狠狠滚动两下，心底惊悸骤生。
他不敢怠慢，即刻翻身下马，快步趋步上前，脸上瞬间堆起恭谨笑意，拱手长揖道。
“观将军军威赫赫、气度凌云，必是青州一战横扫万匪、威震六州的李提举！
久仰威名，如雷贯耳！”
李继业端坐赤马，身姿挺拔桀骜，闻言随意抬手一挥，目光越过躬身赔笑的巡检，落向面色青白的李孔目，唇角勾起一抹嗤笑道。
“好一个东平府。原来处处算计李某。
我方才便疑惑，区区一介臭丘八，也敢在我面前张牙舞爪、肆意刁难。
原来早藏后手，埋伏援军。”
他话锋一转，侧首睨着孙巡检，戏谑锋芒毕露道。
“怎么？区区百十余巡检杂兵，也敢妄图前后夹击我千骑精锐？
东平府的底气，倒是足得很。”
孙巡检心头巨震，下意识低头，目光扫过地面狼藉，瞬间头皮发麻。
数具匪寇尸首横七竖八躺倒泥地，一具仰面朝天，死不瞑目，凶相狰狞。
满地雪白银锭滚落黄土，不少卡在拒马木底，刺目刺眼。
路边一颗断头静静滚动，颈间鲜血浸透黄泥，将整片土地染成暗沉黑褐，血腥气久久不散。
他心底一阵发慌，不知道为什么短短时间发展到这般地步。不是说只是起来争端口角吗？
传信的人是怎么报信的！！
孙巡检冷汗暗冒，连忙连连摆手，躬身急声辩解道。
“提举明鉴！纯属天大误会！本官全然不知内里纠葛！
孙某奉陈府尹军令，率队巡守地界，稽查流民匪盗、防范劫掠祸乱。
方才听闻官道两军对峙，唯恐同僚厮杀、自伤朝堂元气，故而匆匆赶来调停，绝无半分夹击刁难之意！”
“是！是！全是误会！！”
李孔目连忙上前附和，连连拱手，苦口婆心恳切劝解道。
“李提举乃是陇西天骄、人中龙凤！年少成名，得老种相公青睐器重，朝堂扬名！
昔日汴京录事巷一言压服辽使，扬我大宋国威，我等地方官吏早已心神向往、敬佩万分！
您这般天纵奇才，我等巴结结交尚且唯恐不及，怎敢蓄意为难、刻意算计？
今日一切，皆是董都监一时执拗、误会丛生，绝无府衙授意！”
身旁一众副将、厢军校尉纷纷连连附和，声音整齐惶恐。
他们亲眼见识了这千骑精锐的杀伐气场，亲眼目睹李继业一言定生死、出手便栽赃定罪的狠绝手段。
心知此人胆大包天、手段雷霆，真敢当场屠官灭队，且有绝对实力兜底。
权贵争斗他们无权掺和，可自家性命只有一条，万万不能葬送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