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我们不一样～”
“董都监！”
李荣祖面色骤变，急忙策马冲上前，一把死死按住他握枪的手腕，另一只手攥住马缰，急得满头大汗，声调都变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朝廷命官，当场厮杀，这是要上奏的！这是要掉脑袋的！”
他转头冲旁边副将厉声呵斥道：“还不过来帮忙！！”
两三名副将慌忙上前，连人带臂将董平死死按住。
董平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喘息，像一头被锁住的猛兽。
李荣祖又急急转头，对着李继业连连拱手，脊背弯低道。
“李提举！李提举息怒！董都监也是一时气急，绝非有意冲撞！”
李继业淡淡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没有开口，只静静等着。
半晌董平才硬生生把翻腾的怒火压下，猛地发力甩开身旁几人的手。
他抬眼死死盯住李继业，伸手指着对方，愤声开口道。
“李提举，你口口声声说匪。某且问你——”
他回身一指身后三百厢军，高声喝道：“我等是东平府官军，奉命设卡。
你凭什么说，我等勾结匪类？无凭无据，就凭你一张嘴？”
李继业闻言，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抱歉。”他摇了摇头，面上竟真浮起一丝歉意道。
“赶路甚急，险些忘了。”
他随即抬手一挥，随意道：“给都监发匪。”
话音落下，后方骑阵向两侧分开一道口子。
陈雄握紧缰绳策马奔出，身后跟着七八名骑兵。
他身形魁梧如山，冲到阵前猛地勒住战马，手中巨斧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尘土轰然扬起。
他抬手一扬，七八具尸首自几骑鞍上滚落，重重砸在董平马前。
蓬蓬黄尘四下散开。
尸首皆是短打劲装，腰间插着短刀，脸上凝着临死前的凶戾。
其中一具翻身侧转，胸口刺青清清楚楚，一头张牙舞爪的下山虎头。
血气扑面而来，董平胯下战马受惊，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蹄子不安地刨着泥土。
李继业又抬手，再拍了一下额头，低声埋怨道。
“还差物证。”
他侧过头，扬声吩咐道：“贾秀。”
又是一阵马蹄声响，贾秀带着五六骑冲出阵列，到阵前翻身下马，怀里抱着一个粗布包袱，狠狠往地上一摔。
哗啦一声，包袱散开。
白花花的银锭顺着泥地滚得到处都是，银子底下压着几样物事：
一柄制式腰刀，一副牛皮软甲，还有一支箭，箭杆之上，清清楚楚刻着“东平府造”四个字。
道边流民里有人偷偷抬眼瞟了一眼，心脏一缩，连忙把头埋回去。
整群流民悄无声息，身子齐齐往后挪了数尺，尽量离这片是非之地远些。
董平的眼，一点点红透，嘶吼出声道。
“栽赃！”
他伸手指着地上尸首与银锭，歇斯底里道：“这是栽赃！李继业！
你拿几具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死尸，几锭不知哪里弄来的银子，就想栽到某头上？”
李继业平静看着他，劝慰道：“董都监，注意你的身份。”
董平气得声音发颤，手指地上赃物喝骂道：“你说得好听！尸首是你带来的，赃物也是你带来的——”
他直指李继业，越发愤怒道：“连个人证都没有，这还不叫栽赃？”
李继业缓缓点头，神情仿佛真被董平一语点醒，点头恍然道。
“还有人证呢。”
他再次抬手一挥。
骑阵深处，食安拖着一个人走出来。一根绳索捆住那人双腕，另一端系在马鞍鞍桥上。
那人一路被拖拽至此，两条裤腿早已磨烂成碎布，腿上皮肉翻裂，白骨隐约可见，泥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的暗红。
食安手上一松，那人“噗通”跪倒在地，面相凶悍，此刻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李继业偏过头，看向地上的人，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温和道。
“问你一句。你来东平府，是来投靠谁的庇护？”
那人嘴唇哆嗦，茫然失神，一时答不上话。
李继业又一拍脑袋，转头随口问吴墨龙道。
“他谁来着？”
吴墨龙上前半步，声音洪亮，响彻两阵之间道。
“东平府兵马都监，董平！”
地上的匪人浑身猛地一颤，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慌忙连连叩首，急声叫嚷道。
“是东平府兵马都监董平！是董都监！是董都监护着小的！
小的说的都是真的！是董都监让小的——”
董平面色霎时惨白，毫无血色，伸手指着那匪，惊怒交加道。
“你——”
那匪正要继续吐露言辞。
食安动了。
一手揪住匪人的发髻狠狠向后扯，另一手战斧高高扬起。
斧光一闪，快得只剩一道寒芒。
噗。
一颗人头滚落在泥地里，在官道上打了两个旋，方才停下。
颈腔热血喷涌而出，泼了董平战马一整条后腿。
战马惊得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腾空。
董平拼尽全身力气死死勒紧马缰，才勉强没有被掀落马下。
腥风卷着血色，顺着岭坡吹遍整条官道。
残阳的血色铺在泥泞官道上，方才喷溅的热血还凝在马腿皮毛上，腥气被风卷着，在两阵之间来回盘旋。
董平僵坐马上，浑身的血气仿佛一瞬间冻住。
半晌，他才慢慢转过脖颈，目光死死锁着李继业，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来道。
“你……你玩我！”
李继业脸上浮起几分讶异，转头先瞥了一眼身侧吴墨龙，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讨教道。
“不明显吗？”
前头骑队里的承业再也憋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慌忙抬手捂住嘴，肩头却还在不住抖动。
这一声笑，如同火星落进炸药。
董平喉头爆发出一声嘶吼，猛地挣开李荣祖，反手便要去拽背后的点钢枪。
李荣祖和旁边副将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抱住马颈、攥住马腿，连人带马一并箍住。
“董都监！使不得！三百条人命啊！董都监！”
绳索一样的桎梏捆着他，董平几番挣扎，纹丝不动，只能伸手指向李继业，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某乃东平府兵马都监！你不过一临时提举！
你这般栽赃构陷，某定要告到朝堂，参你一个构陷官军、私通匪类！”
“哈哈哈！”
李继业放声大笑，笑声桀骜，毫无遮掩，在空旷的官道上荡开道。
“你不过区区一个都监。非勋贵，非将门，更非天子门生！
撑死了，不过一个地方武将。”
他稍一停顿，轻磕马腹，赤碳火龙驹再往前踏上几步，居高临下，睥睨道。
“李某，陇西李氏，沂阳房，宗子主祭，第七十三代孙！
慕容府尊与李某为世交。老种相公以李某为忘年，赠李某以刀。高太尉与李某知己。
太师——”
李继业话音一顿，下颚抬得更高，眼底漫开浓浓的不屑道。
“视为子侄。”
他抬手，一指长天，再一指脚下浸染血污的大地，自傲道。
“如今天地知李某名者，愈多。
一箭双雕，压服辽使，青史当留李某之名！！
便是这小小提举——”
李继业侧头扫过身侧一众骑士，神色傲慢，满是嫌弃道。
“也是太师嫌李某不爱功名、少年义气，强授与的。”
手腕翻转，他手中那柄鲛绡缠柄的银鞭，鞭梢软软扬起，遥遥一点，直指董平面门，桀骜逼人道。
“你一个小小的董平。便是告上朝堂——”
声音骤然沉落，虎目灼灼，直直撞进董平赤红的眼底。喝骂道。
“看满堂诸公，是信李某，还是信你这个——臭丘八！”
鞭梢缓缓往下滑，落到董平马鞍旁。
弓袋箭壶内侧，插着两面小小的黄旗，秋风掠过，旗角轻轻翻卷晃动。
李继业放缓声调，慢悠悠念出旗上字：“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
他轻轻啧了一声，嗤笑里满是鄙夷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李某得罪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董平心上。
那两面旗，是他一针一线亲手绣，亲手插在鞍边，是他半生傲气所在。
董平浑身剧烈震颤，浑身血气仿佛都在焚烧，双目赤红如血，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低沉的低吼道。
“李——继——业！”
不知不觉，李继业的赤马，已经和董平相距不过十步。
迎着董平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李继业淡淡一笑，下颚微抬道。
“来，让李某见识见识什么叫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
让你双枪，看看李某——能不能徒手，打死你。”
岭上长风呼啸，卷动两面小黄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