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夕阳已经压到岭尖。
官道上的尘土，被千骑踏起来，浮在半空，被落日一照，红若似血。
东平府的官军借着关卡的土垛，背靠背分作两队。长枪手在前扎出密密枪林，刀手缩在枪隙之间，半弓手斜倚在土垛之后，箭囊摊开在脚边。
甲不少人掌心沁出冷汗，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僵。
不是不想动，是真不敢动。
道边被拦下的流民，更是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的脸死死按在自己怀里，指尖扣着孩子单薄的衣衫，生怕他受惊吓哭出声。
几个半大孩子耐不住好奇，从人缝里悄悄探头往外望，立时被身旁大人伸手，一巴掌轻轻按回肩头。
官道两头，一头是百骑背嵬，甲光凝肃；一头是千骑悍卒，列阵堵路。
正中间一杆点钢枪斜斜插在泥里，枪尖映着残阳。
李继业端坐赤碳火龙驹上，虎皮肩头落着一层浮尘，一言不发。
他在等。
等董平弯腰。
而董平没有动。
他握缰的手，指节一寸一寸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了起来。
那杆枪，就在他马前三步。
弯腰，就能够到！
可他不敢，不知怎得，总感觉只要自己拿起枪、就得死。
“误会，都是误会！！！”
在空气绷得快要断裂的窘迫之下。
但见秋寒之中，绿衫浸透的李孔目，一人高举手，提着衣摆而出。
他咽了咽喉咙，战在中间，对李继业拱手强笑道。
“看将军形貌雄奇，军威赫赫，想必就是提举青州沿边巡防公事的李继业李武翼吧。
这属实是误会，我等乃是东平府守御官军！
奉程太守军令，因近期流民四散、匪踪不定、私贩猖獗，在此设卡盘查往来行人货物！咱们切勿误会，伤了和气！”
李继业闻言目光立时一皱，惋惜的看着董平的头颅。
就在李孔目周旋说辞的时候，吴墨龙轻磕马腹，催马上前。
在两边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径直穿过关卡的空隙，奔到赤马身侧，飞快向李继业禀报方才打探到的消息。
董平就这么定定看着对面马背上的李继业，胸膛起伏不定，心底几番挣扎，目光反复落在那杆插在泥中的点钢枪上。
若只是单枪在手，对方人多势众，但凡有个万一，自己未必杀的出去。
可这个想法却转瞬即逝。
他分明察觉，赤马上这人现身之后，身后那百骑的气势正在节节往上涌，锋芒一层叠一层，竟隐隐压过那边千骑的声势。
这般精悍的部曲，怕是也只有西军姚、种那样的将门勋贵，才养得出。
他若是此刻弯腰取枪，这三百厢军、他东平府兵马都监的脸面，便要狠狠折在这条官道之上。
坡上的风顺着岭脊卷下来，裹着滚烫的尘土，擦过那杆点钢枪的枪杆，枪身微微震颤。
李孔目抬手抹了一把顺着脸颊滴落的汗水，继续陪着笑开口道。
“事情便是如此。
李提举一战扫平青州万匪，声势远播，连我们东平府境内的匪寇都吓得四散奔逃，扰得地方劳苦。
我家董都监只是性子太过尽忠职守，行事死板了些。”
他话语一顿，深深一揖道：“下官已经核验明白，两边都是同僚，这就即刻放行。”
说罢，李孔目便要转身招呼官兵撤开拒马。
董平这边方才压下去的桀骜，又隐隐翻涌上来。
“你说什么？”李继业忽然出声道。
李孔目却反而心中一松，只要对方肯开口，便有转圜的余地。
他刚转过半截身子，就见李继业侧过头，看向身侧禀报完毕的吴墨龙，语气带着几分诧异，高声道。
“有人说我青州此前万匪围城、遍地动乱，漫天贼寇，是我青州刻意造势，拿流民充作匪寇、虚报战功，欺瞒上官？”
李孔目的面色猛地一抽，笑容僵在脸上。
李继业目光重新斜睨向对面阵列里的官军，一声嗤笑散开在风里。
“真是好大的一顶帽子。”
“误会，真是误会，我们已经核验完……”李孔目汗流浃背，慌忙再拱手。
“慢！”李继业抬手一拦，缓缓摇头道。
“李某奉敕镇守青州沿边，乃是朝廷有命。如今流民祸乱、匪寇横行！
本将一路奔走，本就是为剿匪安民！这差事虽说随时可撤，可巡防之职，此刻还在身上。
你们的盘查完事了，可李某的事情，还没完。
李某追匪而来，见此处阵仗慌乱，不知你等真实身份，还请出示凭证。”
此言一出，董平勃然大怒。
方才他拿文书刁难闻焕章，此刻对方反手用同样的规矩扣住自己，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他抬臂单手握紧枪杆，厉声喝骂道。
“贼子安敢辱我！！”
李继业虎目微微一抬，赤马闲闲往前踏出两步，蹄掌碾过地上浮尘，嗤笑道。
“你这厮是谁，有什么资格，让本将如何辱没于你？”
承业当即放声大笑，陈雄、其余一众背嵬骑士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轰然，在官道上空回荡。
董平见状怒火更盛，握单枪便要催马冲上去。
李孔目见状大惊，快步扑上去，伸手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低声急劝安抚，同时转头对着李继业强声喊道。
“提举说笑了！这是我董都监……”
“本将不认什么都监。”李继业径直打断，抬着手，朝天遥遥一拱，声线沉稳清晰，传遍两阵之间，
“本将不认人，只认朝廷的法度。”
李孔目脸色一白，连忙点头道：“好好好，有的，都有的。”
他转身便要去取凭证，手腕却被董平一把攥住。
董平咬牙，压低声音道：“不要拿，你难道看不出他在耍我们吗？”
李孔目看了一眼这闯祸的董平，神色近乎无奈，挣开他的手，快步奔到阵边的案几旁。
笔墨整齐摆在案上，他伸手从木匣里取出一方府衙小印，捧着转身，勉强挤出笑意道。
“提举，您看，这便是我们东平府……”
“不过是寻常衙印罢了。”李继业再度摇头打断道。
“如今流民蜂起，匪寇遍地，早已不是平日安稳光景。时局纷乱如此，谁能断定你们不是匪寇伪装？
谁，又能担保，你们没有勾结匪类？！！”
话音落定。
李孔目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高举衙印的双手，慢慢垂落下来。
局面早已撕破，他纵有口舌，此刻也无能为力。
岭上残阳又沉下去几分。赤红色的光泼洒在官道泥地上，浮尘被风卷着，在两阵之间缓缓游走。
承业立在百骑最前头，抱臂倚在马鞍上，唇角一直挑着，眼底藏着看好戏的杀意。
这一幕，他沿路跟着，已经等了许久。
董平面上血色一层层褪尽，由红转青，再由青泛白，握紧缰绳的手猛地一抖，指节咔咔作响。
他咬着后槽牙，高声喝道。
“李继业！
这里——是我东平府地界！！”
李继业缓缓抬眼，轻磕马腹，赤碳火龙驹稳稳往前再压数步。
他微微抬颚，目光居高临下睥睨着董平，声线不高，却穿透风噪，落进所有人耳中。
“李某是青州沿边巡防提举，奉敕追匪。
匪跑到哪里，李某追到哪里。
李某追到哪里——”
话语骤然一顿，他头颅微微前探，嘴角扯出一抹张扬跋扈的笑，语速放得极缓道。
“哪里，便是李某的规矩。”
两阵之间瞬间起了细碎的骚动。东平府的厢军本就心头紧绷。
方才还敬自家都监傲气凛然，此刻眼见对面这人，气焰比董平还要盛上数分！
目中更是毫无府县地界的规矩，不少兵士下意识握紧枪杆，彼此对视，呼吸都放轻了。
道边蜷缩的流民也屏住气息，连那方才偷偷抬眼的孩童，也埋紧了脑袋。
背嵬骑阵里一片沉静。
董平脸色又青上一层，怒极反笑，猛地抬臂，朝西北汴京的方向狠狠一指，声音带着挑衅道。
“好大的口气！照你这么说，某若去了汴京，汴京城里，也是你李继业说了算？！！”
这话一出，东平府一众将官心头都是一震，有人慌忙侧目，暗自捏一把冷汗。
这话太重，稍有不慎便是大祸。背嵬骑士之中，不少人眉峰一挑，等着李继业回话。
李继业静静看着他，神色不见半分慌乱，下颚轻轻一点通往汴京的大路，散漫一笑道。
“董都监若真能擅离职守，弃了这东平府的守土之责，一路跑到汴京——”
笑意陡然收敛，他目光微冷，一字一顿，清晰传到每个人耳里。
“李某就敢在通天门下，斩了你。”
满场死寂。
只有岭上长风掠过枪杆，送来细微的嗡鸣。
董平一张脸涨成猪肝色，胸腔里火气直冲头顶。
“猖狂！！！”
他再也按捺不住，反手便要去摘背后那杆点钢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