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散落

现在衢州、银花城相继攻克，东线主攻取得了决定性突破，南线的任务也从“牵制”转为“进攻”。

顾沉舟的电报言简意赅：“第3军即刻北上，攻取美岩城，与东线主力会师浙中。”

李国胜读完电报，将三位师长召进指挥部，开门见山：“司令交给我们的任务，拿下美岩城。美岩城是土桥在浙南最后一处像样据点，一旦攻克，衢州、银花城、美岩城便可连成一片，浙西、浙中的防线就算彻底稳固。但这一仗不好打，城内日军有六千人，其中一部分是从闽北败退下来的精锐残部。这批鬼子之前在闽北被我军和余汉谋部联手重创，虽遭败绩，却都是老兵，绝非银花城那种临时拼凑的溃兵可比。”

第七师师长吕戈率先开口：“军长，正面佯攻吸引敌火力，主力侧翼迂回，您看如何？”

李国胜轻轻摇头：“美岩城两侧尽是山地，日军早已在山脊布设警戒哨与暗堡，可供迂回的路线十分有限。而且闽北退下来的这批老兵最擅长山地防御，之前在闽北山林跟我们周旋大半年，这套战术他们熟得很。常规的正面佯攻加侧翼迂回，很难骗过他们。”

他抬眼，目光扫过面前三人。吕戈沉稳，康铮机敏，段屹峰勇猛，各有所长。但这一战，他不要四平八稳，要出奇制胜。

“既然常规打法行不通，那就换个思路。”李国胜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美岩城南面的开阔地带，“最大麻烦就是地形。城南这一大片平地，日军在这里布设密集雷场与机枪阵地，正面硬冲伤亡必然惨重。司令在银花城用围三阙一打出漂亮一仗，我们南线，也要打出属于我们的章法。”

手指移向城东山地：“传令：第七师配属军属榴弹炮营，在城南开阔地展开，白天以重炮持续压制敌火力，步兵只做佯攻，不真正突击；第八师从城东山地穿插渗透，夜间行动，逐点拔除山脊上日军观察哨与火力点；第九师绕至城西，切断美岩城通往温州的公路，联合敌后游击武装封锁日军补给线。”

“另外，”李国胜站直身子，眼神锐利，“联络忠义救国军阮清源部与新四军浙南游击队，请他们在美岩城侧后展开破袭，炸桥梁、毁公路、捣补给站，把城里鬼子的粮弹彻底掐断。”

三位师长领命离去。

李国胜独自留在地图前，拿起铅笔在美岩城画了个圈，又在城西公路线上打了一道叉。补给线就是美岩城日军的命门。土桥接连丢掉衢州、银花城之后，美岩城后勤本就捉襟见肘，这条公路一旦被切断，城内敌军撑不了多久。

放下铅笔，他走到窗边。龙泉夜色静谧，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想起老家的母亲，想起在昆明等候他的未婚妻。出征三年，写了无数封家书，却一封也不敢寄出，唯恐牵连家人。

“等打完这一仗，”他低声自语，“就写封信回去。”

次日拂晓，攻城战正式打响。

吕戈的第七师在城南开阔地带列阵，军属榴弹炮营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率先开火，炮弹呼啸砸向日军前沿阵地。炮击持续整整一个时辰，城南大片雷场被炮火引爆，草丛里隐蔽的机枪火力点接连被摧毁。

日军守将判定主攻方向就在城南，慌忙调动预备队南下加固南门防线。

可炮火刚向前延伸，第七师步兵并未像日军预想那样发起冲锋，只是停留在敌方火力射程之外构筑阵地。

吕戈站在炮兵观察所内，举着望远镜望向城墙上匆忙调动的敌兵，对参谋长笑道：“让他们忙着调兵，我们不急着冲。”

“师长，底下弟兄们都按捺不住，想直接冲上去。”参谋长笑着说道。

“手痒？”吕戈放下望远镜，神色一凛，“转告各团，谁敢擅自冲锋，军法处置。军长命令是佯攻，不是强攻。把鬼子主力死死钉在南门，我们真正的杀招，在城东。”

真正的突击在城东。第八师师长康铮亲自带领两个团精锐，趁着夜色潜入美岩城东侧山地。

“所有人压低声音，脚步放轻。”康铮低声叮嘱各营长，“山脊遍布鬼子观察哨，半点动静都不能泄露。谁暴露行踪，军法从事。”

日军在山脊修建多处观察哨与暗堡，但黑夜极大削弱了他们的视野。第八师以营为单位分散渗透，工兵在前，以爆破筒、炸药包清除障碍，步兵紧随其后，一处一处拔除防御工事。

这是一场寂静的厮杀，没有冲锋号角，没有高声喊杀，只有零星枪响与沉闷爆炸声，在夜色里断断续续响起。

康铮伏在一块岩石后方，盯着前方二十米外一处日军暗堡。两名鬼子守在机枪后抽烟，火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爆破组，上。”他低声下令。

三名工兵如狸猫般摸上前，把炸药包塞进射击孔，拉燃导火索迅速翻滚躲到掩体后方。

“轰！”

暗堡轰然炸开，机枪零件与敌兵残体四散飞溅。

“冲！”

步兵立刻突进，肃清残余敌人。

一夜激战，山脊上六处观察哨、四座暗堡全部拔除，东侧制高点落入第八师手中。

天亮时分，康铮站在山脊高地，举着望远镜俯瞰美岩全城，日军东侧防线门户大开。他咧嘴一笑，对传令兵说：“向军长发报，第八师已占领城东高地，等候下一步指令。”

与此同时，美岩城西的公路线上，忠义救国军阮清源部与新四军浙南游击队同步展开大规模破袭。

阮清源带着支队一夜炸毁三座公路桥梁，将美岩通往温州的补给干道拦腰切断。这位留着络腮胡、一身便装的汉子，站在断裂的桥墩上望向美岩城方向，冷笑一声：“土桥啊土桥，老子不和你正面硬拼，专断你的粮道。看城里鬼子还能撑多久！”

新四军游击队摸到日军城西后勤补给站，一把大火将囤积的粮食弹药焚烧殆尽。火光染红半边夜空，美岩城内日军眼睁睁看着补给站化为火海，兵力不足，不敢出城救援。

自此，美岩城内日军开始粮食配给，每人每日仅两个饭团；重机枪每日弹药配额压缩至一百发，轻机枪减半。

“八嘎！八嘎！”日军守将，一名自闽北败退的中佐，在指挥部暴怒嘶吼，“补给在哪？弹药在哪？土桥司令官不是承诺派遣援军吗？”

“阁下，”参谋长面色惨白，“通往温州的公路已被切断，援军……恐怕无法抵达。”

中佐颓然坐倒，目光空洞。他想起闽北连绵山林，想起被余汉谋部追剿奔逃的日子，本以为退到美岩便能稳住阵脚，没想到又落入死局。

攻势一连持续三天三夜。第七师在正面持续炮火压制，第八师从城东步步推进，第九师在城西牢牢封锁，城内日军渐渐陷入绝境。

打到第四天，日军弹药基本耗尽，重机枪几乎无弹可用，炮弹只剩十余发。士兵饿着肚子蜷缩在战壕，私下议论银花城、衢州守军的下场，士气跌到谷底。

“听说银花城那个大佐突围，部队在城外被全歼……”“衢州更惨，浅野将军全军玉碎……”“我们会不会……”

“住口！”一名军曹厉声喝止，声音却止不住发颤。

吕戈抓住时机，第七师将佯攻转为总攻。突击营趁着日军火力衰减，一举冲上南门城墙。

“杀！”

士兵如潮水涌入城内，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残余日军依托街垒、房屋顽抗，可在第七师、第八师东西夹击之下，抵抗一点点瓦解。

第九师在城西截击试图突围的残敌，混战之中击毙日军守将的参谋长。

日军中佐见大势已去，退回指挥部切腹自尽。

少量残敌从西门突围，迎面撞上第九师预设伏兵，死伤惨重，仅有数百人仓皇逃入浙南深山。

李国胜在城头升起旗帜，望着城内清理战场的士兵，对身旁参谋平静开口：“向司令发报，美岩城拿下。”

话音平稳，可握住旗杆的手，微微颤抖。

这一仗，第3军打出了威风，打出了底气。往后谁再说第3军是二流部队，他李国胜第一个不答应。

参谋转身去发电报，李国胜独自立在城头，望向东方。银花城在那个方向，衢州也在那个方向，顾沉舟的指挥部更在那边。三年征战所有苦累，此刻看来，全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