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知遇之恩

不到两个小时，银花城城外所有外围阵地全部被第1军拿下，残存的日军仓皇退入城内，紧闭四门。

杨才干没有急于发起强攻，他站在城西一处高地，举着望远镜观察银花城城防。城墙并不算高，但城内街巷交错繁杂，如果强行突进，巷战会带来不小的伤亡。

观察片刻，他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吩咐：“向司令发报，外围阵地已肃清，请指示攻城方案。”

顾沉舟的回电很快送到。杨才干展开电文，只有一行字：“围三阙一，西门主攻，南门北门佯攻，东门留出口。周卫国第2军已在东门外设伏，放敌军出城，交由卫国部予以歼灭。”

杨才干看完，把电报递给身旁的何书光，微微一笑：“司令打算把敌人引出城再打，免得我们在街巷里持续消耗。”

何书光接过电报仔细看了两遍，眉头微蹙：“军长，倘若敌军不肯撤退，执意依托城池死守怎么办？”

“那就打到他们想要突围为止。”杨才干拍了拍何书光肩头，“浅野嘉昭在衢州那是死战到底，算得上硬骨头。可银花城这位守备司令……”

他一声冷笑。“这名大佐不久前才从临安城调来，麾下各支部队的编制都还没有理清，你指望他有浅野那样的决心？”

何书光略一思索，点了点头：“说得也是。这类军官，打仗本事一般，逃命倒是最擅长。”

“传令叶曲与孔南，南门、北门只做佯攻，不可真正突破城防，把声势造足，逼迫敌人向东门撤退。”

正午时分，攻城行动准时打响。

何书光的第一师从西门发起主攻，炮兵压低炮口，直接瞄准城门与城墙实施直瞄射击。十几发炮弹轰击在西门城楼，木石碎屑四处飞溅，城门被炸开一处缺口。突击队顺势向前突进，但推进节奏有意放缓。何书光遵照杨才干的安排，入城之后并不急于深入，只牢牢守住西门突破口，留给城内敌军权衡取舍的空间。

与此同时，南门、北门方向枪炮声一同响起。叶曲、孔南的佯攻做得十分逼真，轻重机枪与迫击炮轮番轰击，两座城门摇摇欲坠。部队却始终没有真正突破防线，只在城外持续施压，营造出四面合围、即刻总攻的态势。

城内日军指挥官果然中计。银花城守备大佐是不久前从临安城空降过来的，衢州失守之后，土桥仓促派他来收拾残局，部队编制尚未理顺，就遭遇杨才干三个师合围。

他站在城中心指挥所，听着西、南、北三面密集的枪炮声，再看着防御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进攻标记，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西门……西门快要守不住了！”参谋踉跄着冲进屋子，满身尘土。

“调预备队顶上去！”大佐厉声嘶吼，声音却带着颤抖。

“预备队已经投入作战，但对方炮火过于猛烈，城门已经被炸开！”

大佐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他还记得离开临安城时，土桥面色铁青，严令他死守银花城，违则军法处置。

可眼下城外是三个师的对手，城内仅有五千残兵，凭什么守住城池？

“阁下，”参谋长压低声音上前，“东门方向枪声最弱。侦察兵回报，东门外围的包围圈似乎还没有完全合拢……”

大佐猛地抬头，内心剧烈挣扎。突围，便是违抗军令。但若继续死守……他看向地图上三面都被压制的城门，理智告诉他，再拖延下去，全军都会覆灭在此。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军靴踩踏地面的声响越来越急促。终于停下脚步，对参谋长下达命令：“集结所有尚能作战的部队，从东门突围！趁对方东门包围圈尚未合拢，全力冲出去！”

“嗨！”参谋长如释重负，转身离去。

残存日军如同溃堤的潮水涌出东门，队伍建制混乱，队形散乱，重型装备大多丢弃在城内，部分大队还没接到突围命令，就被友军裹挟向东奔逃。他们沿着通往同鸟城的公路仓皇后撤，跑出不到五里，两侧山丘骤然响起密集枪声。

周卫国的第2军早已在此设下埋伏。

“开火！”

陈大宝的第五师占据公路两侧高地，轻重机枪交织成严密火力网，死死封锁整条道路。程劫的第六师从侧翼杀出，如同镰刀一般，将日军长队拦腰切断。

日军挤在狭窄公路上，无处隐蔽，成片倒下。

周卫国站在高地之上，平静举着望远镜注视下方战场。衢州会战时，第2军承担侧翼掩护任务，没能参与主攻，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劲。这一战，他要向顾沉舟证明，第2军战力不输第1军。

“军长，部分敌人想要向山林逃窜！”参谋高声提醒。

“想跑？”周卫国放下望远镜，嘴角泛起冷意，“程劫的第六师不是摆设。通知陈大宝，收紧包围圈，不要放走一人。既然他们弃城而出，就别想再回去。”

战斗仅持续不到一个小时，突围而出的两千余名日军尽数被歼灭于银花城城东五里一带，无一逃脱。

城内的清剿工作也临近尾声。何书光带领第一师从西门稳步推进，逐街逐屋肃清残余敌人。失去统一指挥的日军各自顽抗，有的依托民房负隅抵抗，还有的脱下军装试图混在百姓之中逃跑，全都被熟悉日军特征的第一师士兵一一甄别捕获。

“师长，前方祠堂藏有敌军，机枪火力很猛！”一名连长前来报告。

何书光擦去脸上血污，咬牙下令：“调两门迫击炮过来，轰击！”

“师长，那是当地百姓的祠堂……”

“鬼子拿它当工事，就不再是普通祠堂！”何书光眼神凌厉，“开炮！”

炮声响起，祠堂围墙塌去大半，突击队冲入，歼灭了屋内十几名日军。

整场巷战最激烈的抵抗发生在城中心日军守备司令部。何书光调来两门山炮，连续三发炮弹轰击司令部大门，突击队顺势冲入，消灭最后几十名日军参谋与警卫。

天色慢慢暗下，枪声渐渐稀疏，银花城城内最后一股有组织抵抗力量被肃清。

何书光登上银花城城楼，从士兵手中接过一面带着弹孔与硝烟的旗帜，亲手升起在城头。夕阳垂落，余晖铺洒城墙，旗帜在晚风之中缓缓舒展，猎猎飘动。

城下第1军士兵抬头望见城头旗帜，爆发出震天欢呼。

何书光立在城头，望向远处连绵群山，鼻尖忽然一酸。他想起长眠在衢州城下的弟兄，想起江西那场被围的战斗中没能活下来的一营将士。他们没能亲眼看见此刻，而他替他们看见了。

“弟兄们，”他低声自语，“银花城，我们拿下了。”

战果很快统计完毕。方志行拿着战报快步走进指挥部，难掩喜色：“司令，银花城战报。歼灭日军三千余人，俘虏八百余人，缴获山炮六门、重机枪四十余挺，还有大量步枪弹药。粮仓内储存的粮食，足够全城百姓食用两月。第1军、第2军合计伤亡不到三千人，实现您说的以较小代价获取战果。”

顾沉舟接过战报，通篇仔细阅览，轻轻点头。他把战报放在桌面，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重重在银花城位置画下一个圈。

从衢州到银花城，再由银花城指向美岩城，浙赣沿线日军据点正被他逐一拔除。地图上蓝色进攻箭头继续向东延伸。银花城北侧是同鸟城、子旦城，再往东北便是临安城方向；南侧则是美岩城。

土桥在浙西搭建的防线，如同断线的珠子散落各处，再也无法收拢。

可时间依旧紧迫，华北第47师团正在南下，日军在华东短暂的兵力空缺不会持续。银花城北面屏障同鸟城，南面控扼浙中。拿下此地，东进作战的主动权彻底握在手中。

顾沉舟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部众人，缓缓开口：“银花城已经拿下，但我们不能停下脚步。第1军、第2军在银花城短暂休整，补充弹药、安置伤员，之后继续向东推进。下一处目标：同鸟城、子旦城。第3军在南线加快推进，美岩城必须尽快攻克。”

他稍作停顿，走到窗前，望向渐暗的天色：“转告弟兄们，日军在浙赣线上的日子不多了。从今往后，每夺取一座城池，都是我们向着临安城又迈进一步。”

银花城战事消息传到南线之时，李国胜正带领第3军在龙泉、松溪一带休整。衢州会战期间，他的部队虽没有承担主攻任务，却牢牢钉在浙南山区，牵制住龙泉、松溪以及闽北方向上万日军，阻止敌军北上增援。

这份功劳并不显眼，但顾沉舟战后总结时特意提及：“南线稳固，全局方能安稳。”

这句话李国胜一直记在心里。第3军算不上最精锐的部队，但顾沉舟从来没有忽视他们。就凭这份知遇，就算将性命留在浙南，他也绝不会放一个鬼子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