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一个也别放过
与此同时，在临安城，土桥一次正在收拢残兵。
衢州一战，浅野嘉昭所属部队遭到重创，佐佐木旅团在皖南战力大损，闽南一带又被余汉谋的部队持续牵制，整个浙赣沿线战局如同多米诺骨牌，接连出现崩坏。他站在作战地图前，目光从衢州移向银花城，再落至美岩城，心头愈发沉重。顾沉舟下一步必然向东推进，而眼下他手中能够调动的机动兵力，已经不足三万人。
“八嘎……”土桥一次低声咒骂，拳头重重砸在桌沿。
地图上红蓝交错的标记，如同一道道创口。整条浙赣线自西向东，大片区域已经被顾沉舟的蓝色箭头覆盖。他闭上双眼，浅野嘉昭最后的电文仿佛还在眼前——“全军玉碎，愧对天皇”。这位和他同期自陆军大学毕业的同僚，最终把性命丢在了衢州城外。
他睁开眼，视线定格在“临安城”三个字上。这座东南重镇，是他苦心经营两年的防区核心，此刻却好似狂风之下的沙堡，随时都有倾覆之危。
“给东京发报。”土桥一次的声音沙哑干涩。他走到窗前，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临安城的春日多雾，可他此刻感受不到半分生机。
“电文措辞……”参谋长小心询问。
“据实呈报。”土桥一次没有回头，“浙西作战失利，衢州失守，浙赣防线整体动摇。顾沉舟部东进意图明确，若无援军，银花城、美岩城岌岌可危，临安城亦难保全。”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恳请迅速调遣华北驻军南下，挽回华东战局。”
“华北驻军……”参谋长声音略显迟疑，“大本营恐怕不会应允。华北的治安作战本就……”
“那就任由华东全线溃败！”土桥一次猛地转身，眼底布满红丝，“告诉东京那些坐守办公室的参谋，顾沉舟绝非寻常支那将领！他麾下部队配备美式装备，指挥体系完备，情报渠道通畅，最重要的是，这是一支敢打硬仗的精锐力量，绝非地方杂部可比！”
参谋长低头领命，快步离开。
土桥一次重新看向地图，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他清楚这封电报送出意味着什么，等于承认作战失利，承认自己两年苦心搭建的华东防线，被对方将领撕开巨大缺口。
可比起个人荣辱，他更明白，一旦临安城失守，他连以死谢罪的机会都不会有。
东京大本营收到电文之后大为震动，也意识到华东局势已经濒临崩溃。紧急商议过后，决定从华北抽调第47师团火速南下增援。
这支部队原本驻防河北，负责清剿华北敌后游击力量。此番南调，直接让华北日军兵力更加紧张。
这一调动消息很快被赣区情报处截获。
方志行拿着破译的电报快步走入指挥部，神色凝重：“司令，华北日军第47师团正在集结，预计一个月之内抵达华东。从华北抽兵增援，可见日军已经被逼到绝境。”
顾沉舟接过电报，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第47师团……他脑中快速调出这支部队的情报：丙种师团，下辖三个步兵联队，总兵力约一万两千人，长期在河北执行扫荡任务，缺少大规模野战历练。
但即便如此，一万两千生力军一旦投入华东，足以帮助土桥重新构筑起稳固防线。
“一个月。”顾沉舟低声重复，目光投向地图上自衢州向东延伸的蓝色进攻线。
从华北调兵南下，说明华东日军防线确实空虚，土桥手中已经没有预备兵力。对筹备东进的己方而言，这既是机遇，也是危机。
机遇在于日军当下兵力不足，短期内难以组织有效阻挡。危机则是一旦第47师团抵达，日军防线会再度加固，东进的窗口期转瞬即逝。
顾沉舟闭上眼，脑海中浮现银花城、美岩城、同鸟城、子旦城……一座座城池如同棋盘上的棋子，时间，是最残酷的对手。
一个月之内，必须把土桥的力量彻底逐出浙西。一旦援军抵达，所有优势都会化为泡影。
“时间不多了。”顾沉舟睁开双眼，目光锐利，将电报放在桌面，对方志行说道：“务必在日军增援部队抵达之前，拿下银花城、美岩城。通知前线各部，缩短休整时间，东进计划提前启动。”
“司令，”方志行略有迟疑，“各部连续作战，伤亡不小，士兵体力……”
“我清楚。”顾沉舟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坚定，“但战事不是经商，不能等到一切条件完美才动手。土桥眼下无兵可用，这是我们仅有的机会。转告弟兄们，再咬牙坚持一阵。拿下银花城、美岩城之后，我亲自为将士们请功。”
方志行望着顾沉舟的背影，眼前之人比数月前消瘦不少，肩头重担几乎要将他压垮，脊背却依旧挺直。他抬手敬礼，转身离去。
浙西的春寒尚未散尽，衢江东岸的荒野已经透出点点新绿。
杨才干骑在马上，沿着江东岸土路缓行，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行军纵队。第1军三万将士分成三路，沿着衢江两岸同步向前推进，美制卡车拖拽着火炮，在碎石路面颠簸，泥点溅落在路边新发的草叶之上。
士兵背着M1卡宾枪，钢盔在晨光下泛着冷光，队列间偶尔传来压低的笑骂。
“军长，前方道路被春雨泡软，两辆卡车陷住了。”副官策马赶来，满头大汗。
杨才干勒住马缰，回头望向队伍。长长的行军队伍如同灰色巨龙，蜿蜒在衢江两岸。他看得见士兵脸上的疲惫，衢州一战损耗巨大，第1军伤亡近半，不少兵员都是后方刚补充来的新兵，脸上尚带着稚气。
“传令工兵连，立刻加固路面。”杨才干沉声下令，“告知各师，半小时内恢复行军。司令将东进先锋交给我们，第1军从来不会掉链子！”
“是！”
杨才干在马上摊开地图，视线顺着衢江由衢州向东，落在画着红圈的银花城。
副官策马伴在一旁，擦去额角汗水汇报：“军长，侦察连传回消息，银花城守敌不足五千，大多是浙赣沿线败退下来的残部，重型装备基本遗失。新任守备司令几天前才从临安城空降，麾下各部队编制都尚未理清。”
杨才干收起地图，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土桥已经无兵可调。衢州失守、佐佐木部受创，他哪里凑得出足够兵力固守银花城？”
他想起衢州城下那场血战。浅野嘉昭带领部队依托城防死守三日，最后第1军几乎踏着尸骸攻入城内。
那场仗结束之后，杨才干在城外抽完一整包烟，看着士兵从废墟里抬出一具具牺牲战友的遗体，心中如同刀割。
可这就是战争。你不去击溃敌人，敌人就会来屠戮我们。
“传令各师，加快行军速度，明晨拂晓之前完成对银花城的合围。”杨才干马鞭一指东方，“告诉弟兄们，银花城的敌军已是残兵败将，我们第1军，专打落水之敌！”
次日拂晓，第1军三个师按预定方案进入攻击阵地。
何书光的第一师负责城西主攻，叶曲的第二师在城南策应，孔南的第三师扼守城北，截断敌军退路。
三十六门美制105毫米榴弹炮在城西三里高地排成两列，炮口齐齐对准银花城外围日军阵地。炮手袒露上身装填炮弹，弹药箱在炮位旁堆叠如山。
何书光蹲在战壕之内，手握汤姆森冲锋枪，目光死死盯住前方敌军工事。他性子刚烈，黄埔七期毕业之后便跟随顾沉舟征战，自淞沪打到武汉，再转战浙赣，身上伤疤比勋章还要多。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前冲锋，把敌军逐出银花城。
“师长，军长命令，炮火延伸之后再发起突击。”一旁参谋长提醒。
“我知道。”何书光摆了摆手，视线没有离开前线。他想起三个月前江西的一场遭遇战，自己一个营被敌军围困，待他带领援军赶到，三百多名弟兄仅剩四十余人。
自那一战之后，每次开战，何书光总是冲在最前面。他欠牺牲弟兄的，要用敌人的性命来偿还。
杨才干站在前沿指挥所，举起望远镜，吐出两个字：“开炮。”
三十六门重炮同时轰鸣，第一轮齐射便将城外阵地化作一片火海。土木工事在美制高爆弹下不堪一击，敌军人员与装备残骸被爆炸气浪掀飞。
炮击持续四十分钟，日军外围阵地还击火力由密转疏，直至沉寂，只剩缕缕残烟在晨风中飘荡。
“延伸射击！”
炮火刚刚向前推移，何书光一跃而起，端起汤姆森冲锋枪高声嘶吼：“第一师，跟我上！”
突击营士兵如潮水涌出阵地，美式钢盔在晨光下闪着冷光。残余日军挣扎着从坍塌工事起身抵抗，瞬间被密集的冲锋枪弹雨压制回去。
何书光冲在队伍最前方，一名鬼子刚从掩体探出头，就被他一梭子弹击倒。他踩过滚烫的弹壳，跃过尚在冒烟的战壕，不停嘶吼：“杀！一个都别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