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作妖

方志行恍然，随即又生出一丝顾虑：“百姓的态度，如何传到山城那边？行政院那些大员，只认公文，不认民间呼声。单凭百姓陈情，怕是压不住孔宋那边安插人手的心思。”

顾沉舟抬手按住那份呈文，指尖轻轻叩击纸面，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公文是一层，舆论是另一层。浙西各县刚打完仗，百姓饱受兵灾，人心未定。我们不拦着行政院委派官员前来上任，但要把实情摊开。”

他缓步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浙西六县的范围。“第一，回电行政院，措辞恭谨，先肯定中央体恤收复区民生的苦心。接着写明现状：战火刚熄，残匪、散兵仍在乡间流窜，粮荒未完全平息，县城城墙、道路、水利尽是断壁残垣。此时空降一批从未踏足浙东山地、不熟悉本地民情的官员，百姓不服，地方不稳，一旦激起民乱，反倒拖累前线战事。请中央暂缓委派，交由赣区行政公署临时代管，待治安、民生恢复之后，再商议交接事宜。”

“公文写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抗命的把柄。”方志行点头，“可他们若是强行下令，非要人过来上任呢？”

“那就让他们来。”顾沉舟语气平静，“人可以来，但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要看地方。我们不阻拦，不刁难，更不会动武。但乡绅、百姓、地方自卫队，自有他们的声音。各县的乡老、百姓代表，可以联名上书，陈述本地实情。陈述战乱之后，大家更信任眼下维持秩序、分发救济粮、安置难民的本地班子。外来官员不熟悉风土，难以理事。这份陈情，一式多份，行政院、军委会，甚至山城各大报社都递上去。”

方志行眼睛一亮：“借民间民意，堵他们的嘴！”

“正是。”顾沉舟微微颔首，“孔宋派系要的是浙西的税收、兵源，是安插眼线。他们要的是太平地盘，不是一个遍地烽烟、百姓集体抵触的烂摊子。一旦民间陈情传到山城，舆论发酵，强行派官，便是置百姓安危于不顾，这个罪名，他们不愿意担。”

他话锋一转，神色冷了几分：“还有第二层。这批派来的人大多长于钻营，不懂民政、不懂军务。真要是硬着头皮到县里履职，粮秣征集、难民安置、清剿日军散兵，桩桩件件都是苦差事。没有我们部队在后方兜底，他们根本撑不住。不出数月，要么主动上书请辞，要么处处碰壁一事无成。到时候不用我们赶，他们自己就会打道回府。”

“以拖待变，借民声立屏障，不正面撕破脸，又把行政权牢牢握在手里。”方志行低声感慨，“这一招，远比直接回绝要高明得多。”

顾沉舟淡淡一笑：“眼下大敌还在东边，临安城的土桥一次，还有正在赶路的第47师团。主力要准备攻打同鸟城、子旦城，不能把精力耗在内耗上。和山城闹僵，一旦补给、弹药被卡，前线数万将士都要受影响。所以，不能硬碰硬。”

“但底线不能让。”他声音沉下来，“我们流血收复的土地，不能变成后方豪门伸手摘桃的私产。地盘上的民政、粮税、地方自卫权，绝不能轻易交出去。”

方志行拿起桌上的呈文：“我立刻安排人拟写回电，同时通知赣区行政公署，提前联络浙西各县乡老，准备百姓联名陈情。”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作战地图，思绪重新拉回东线战场，“内事先稳住，不能耽误东线作战。传令杨才干、周卫国、李国胜，三日之后，来衢州指挥部开会，商议同鸟城、子旦城的进攻计划。另外，通知情报组，密切追踪第47师团的行军动向，土桥收缩兵力之后，必然会在这两处布下重兵阻击。”

方志行收起文件，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道：“司令，还有一事。孙维廉回到山城之后，会不会在军政部散布流言，抹黑咱们赣区？”

“他查不到实据，流言只能是空话。”顾沉舟淡然道，“账目公示摆在明面上，抚恤、粮秣、兵工厂物资，人人可查。空口造谣，掀不起大浪。孔宋眼下一心想拿浙西的地盘，短时间内，重心会放在委派县长这件事上。我们只要把这一关扛过去，便能争取到一段宝贵的窗口期，趁第47师团尚未完全抵达临安，拿下同鸟城、子旦城，继续向东压缩土桥的防线。”

方志行领命退下，指挥部里只剩下顾沉舟一人。窗外细雨淅沥，敲打在窗棂上。他抬手，在地图上同鸟城、子旦城两处，缓缓画上两个小小的标记。

一场双线博弈已经铺开。对内，要巧妙化解山城伸手接管浙西的图谋；对外，要赶在日军援军抵达之前，继续向东推进，撕裂土桥在浙北构建的最后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