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私通外邦
少府署衙后宅。
屋里燃着油灯。
宗预坐在靠墙的高背木椅上,身上的厚绸锦袍裹得极严,双手按在膝盖上,指甲深深陷进缎面里。
案上的陶碗里盛着参汤,早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油。
屋门轻响了三声。
宗预身子猛然一弹,险些从椅上滑下去。
他一把抓起案头的青铜镇纸,喉咙发紧:
“谁?”
“大人,是小人。”门外传来管事压得极低的声音。
“进来!”
门板被拉开半尺宽的缝隙,管事先侧身挤了进来,紧接着朝后招了招手。
两道黑影跟着钻进屋中,迅速合拢了木门。
宗预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过去,心头狠狠一沉。
进来的正是陈平和李武。
陈平身上的黑布短袄被扯烂了大半,前襟沾满了泥浆和暗红的血水。
他的左半边脸肿得有面盆大小,皮肉泛着乌青,左眼被挤得只剩下一道细缝。
李武更惨,脖子上留着指印,右臂耷拉着,显然是脱了臼。
两人一进门,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
“大人!小人……小人该死!”陈平说话漏风,牙床都在打颤。
宗预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怎么伤成这副鬼模样?”
宗预快步走上前,盯着陈平脸上的伤,脸色煞白:“被巡防营堵住了?中尉府的人下的手?你们……你们招了没有?”
张凡昨日才说了“扫黑除恶”,昨夜就把人抓了个正着!
“回大人……没被巡防营抓到!”
陈平抬起头,满嘴血沫往外溢,“巡防营赶来之前,小人带着李武翻墙撤出来了!”
宗预长舒了一口气,刚想伸手拍胸口,脚步却猛然一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被官军抓到?”
宗预声音变了调:“那这脸是谁打的?你们去的是案牍库,那处平日里只有几个老文吏值守!
难不成几个拿笔杆子的文弱书生,能把你打落满嘴牙?”
陈平伏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大人……不是文吏,也不是中尉府的兵卒!”
“那是谁?”宗预厉声喝问。
陈平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颤声道:“是……是塞外的胡人!”
密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宗预整个人僵在原地,“你说什么?胡人?哪里的胡人?!”
“是塞外匈奴的死士!”
陈平声音带着哭腔:“小人带人摸到后苑夹道,还没碰着库房的门,就撞上了五个黑衣人!
双方在雪坑里动了手,小人用木棍抽飞了领头那人的黑布面巾……看得真真切切!”
陈平吸了一口凉气,继续说道:“那汉子顶门光秃秃一片,两鬓剃得发青,脑后扎着三绺短辫子!
耳根底下,刺着好大一只苍狼刺青!那是漠北单于王庭死士的刺青!大人,千真万确啊!”
宗预脚下一个踉跄,退了两步,后腰重重撞在木案的边角上。
他浑身发软,扑通一声跌坐回木椅里。
“胡人……匈奴死士……”
宗预胸口剧烈起伏,“怎么会是胡人?怎么偏偏是胡人?”
他掌管少府十几年,私底下养死士,做些见不得光的市井勾当也不是头一回。
平日里偷鸡摸狗、打探商业底细,至多算个违制滥权。
结果。
自己的死士,三更半夜穿着夜行衣,跟匈奴王庭的死士在同一堵高墙底下滚在了一起!
这要是被捅出去,扣上的可就不是盗窃图纸的罪名了!
上次是刺杀皇子!
这次是私通外邦!
大秦律法森严苛刻,通敌谋逆是什么下场?
车裂弃市!
夷三族!
“东西呢?”
宗预冷声道,“身上带没带少府的凭证?可有留下什么破绽落在现场?”
陈平连连叩头,慌忙道:“没有!小人谨遵大人吩咐,绝没有少府的半点标记!”
宗预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稍稍落回了半分。
“大人……”
管事在一旁吓得面无人色,声音发抖,“胡人半夜潜入格物院,到底是为了什么?”
宗预猛地抬起头,脑海中飞速将这几日的事情串联在一起。
“云!”
宗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个被张凡软禁在格物院的匈奴公主!头曼单于的亲生骨肉!”
宗预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步子急促杂乱。
“全对上了……全对上了!”
宗预越想,后背的寒意越盛,头皮发麻:“冒顿在塞外刚刚即位,急着跟大秦开榷场互市!
这批死士潜入咸阳,定是受了冒顿的密令,来接应那个胡女,刺探大秦的机密!”
“可是……”
宗预脚步一顿,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他们什么时候不动手,偏偏挑在昨夜?”
宗预转过身,心中一动,“张凡!是张凡设的局!”
陈平愣住了:“大人的意思是……”
“张凡早就知道了!”宗预神情疯癫:
“前些时,本官亲自去格物院送九曲流光琉璃盏,张凡收了礼,却还要扫黑除恶!他在点本官!
他故意示弱,故意在格物院后苑露出破绽,就是要把匈奴死士引出来!
结果呢?
本官偏偏在昨夜派了你们去!
你们不仅去了,还正好一头撞进了张凡给匈奴人布下的陷阱里!”
宗预一口气没喘上来,扶着桌子大口咳嗽,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借刀杀人……好一招借刀杀人啊!”
宗预满脸惊骇,“张凡不动声色,就把少府和匈奴死士绑在了一起!若是昨夜你们被当场按住,两拨人堆在雪地里,少府就完了!”
密室里一片死寂。
众人有些没反应过来宗预的脑洞,什么这的那的。
脑子痒痒的!
就在这时,密室的暗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少府心腹文吏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连规矩都顾不上,扑通跪在地上:“大人!城东……城东有变!”
宗预浑身一颤,“廷尉府带兵来了?中尉府把少府衙门围了没有?”
“没……没有兵马!”
文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气喘吁吁道:“城东没有兵马过来!正相反,格物院后苑的守军……全撤了!”
宗预动作猛然僵住,“你说什么?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