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奇技淫巧
淳于越拄着木杖,连连点头,“公子天资聪颖,一点即通。法家严苛,以刀兵驱使万民,虽然能并吞天下,但终究落了霸道!
陛下乃千古一帝,如今四海承平,陛下心中岂能不知‘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之’的道理?”
淳于越停下脚步,抚须感叹:“陛下夸赞公子,命禁军守卫公子的善举,这就是天意啊!
这说明陛下已经在厌倦重刑酷法,正在向我儒家的仁爱德政靠拢!
公子当日那一举,看似粗鄙,实则是暗合了古之圣王‘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的仁道真谛。”
身后的儒生们听到这话,纷纷低声附和:
“淳于仆射所言极是!”
“少公子躬亲为民,此乃王道之始!”
“扶苏长公子如今整日与张凡那等市井商贾厮混,唯有少公子,才是真正继承了周公孔孟的道统!”
听着身后同门的一片赞誉,胡亥的心头更是热血翻涌。
他整了整头上的进贤冠,“老师,今日咱们在这东市开坛宣讲,正是乘胜追击之时!
本公子要让关东士子与咸阳万民都瞧瞧,大秦的皇子,并非全是杀伐决断的暴虐之辈,亦有心怀仁义、行大道于天下的贤良之主!”
“善!大善!”
淳于越眼中含泪,“老夫虽卧病数日,但得见公子今日之志,纵是立刻化为枯骨,也死而无憾了!
今日老夫便亲自为公子击节,宣讲《尚书·无逸》篇,正一正这咸阳城里日渐浮躁的人心!”
一行人走到了东市最开阔的十字街口。
两名儒生快步上前,将案几搬了下来,摆在路中央。
另有人铺开了芦席,焚起了一炉木香。
胡亥在案后正襟危坐,神态庄严。
淳于越站在案旁,举起手中的竹简,清了清嗓子,正准备高声诵读。
然而。
四周原本走动的路人,在看到这群儒生后,纷纷皱着眉头绕道而行。
更有几名妇人,在走过案几旁边时,用力抽了抽鼻子,随后低声啐了一口:
“哪来的怪味儿……怎么一股子陈年大粪的酸馊气?”
“快走快走,没看见是前几日送粪桶的那位公子吗?听说身上沾了气味洗不掉,离远些,别沾了晦气。”
几个摊贩更是连连挥手驱赶:“去去去,别挡在路口,耽误老子卖炊饼!”
几句话飘进耳,胡亥笑容僵住了。
案几旁的几名年轻儒生顿时大怒,“大胆无知的蠢民!此乃少公子驾临,大儒淳于先生亲自为尔等宣讲圣人之道,尔等不知跪伏受教,反敢口出恶言?”
摊贩斜了他们一眼,冷笑一声:“圣人之道能当饭吃?老子一家老小等着下锅呢!
前几日送了十桶大粪堵在巷口,臭得整条街几天没法开张,今日又来堵路念经,真当咱们关中百姓都是傻子不成?”
“你……你这泼皮!”
儒生们气得面色发白,浑身发抖。
淳于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将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高声道:“民风不古,教化未彰!此正是我辈舍身卫道之时!
公子不必理会这些无知之徒,且听老夫诵念:‘呜呼!君子所,其无逸……’”
淳于越运足了中气,然而,还没等他念出第二句。
一阵锣鼓声,突然从街角响起!
紧接着。
五辆马车,顺着大道缓缓驶了过来。
马车前方,各有两名汉子敲锣,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城东新楼落成!护国侯亲赐大名,‘天上人间’!”
“三周后正式开门试营业!全城百姓皆可前往观瞻!”
“水泥造楼,凌空四层,内设回风地暖,四时如春!”
“楼内引咸阳地底温汤,洗髓伐骨!姬红楼名家仙子驻楼献艺,抚琴弄瑟!”
汉子们嗓门洪亮,穿透力极强。
而在马车后方,跟着十几个墨家学徒,正将一叠叠麻纸,朝着两旁的人群分发。
“这是啥?天上人间?”
“快给我一张!哎呦,这纸上印的楼真神了,这得有四丈高吧?”
“上头写着啥?前一百名进楼的,白送一只墨家特制的双层保温铁壶?当真白送?”
“还有流水席吃!快抢啊!”
整条原本冷清的主街,瞬间炸了锅。
原本对胡亥和淳于越避之不及的百姓们,此时全朝着马车涌了过去。
人潮汹涌而过。
几名瘦弱的儒生猝不及防,直接被挤得东倒西歪。
摆在路中央的案几被撞得猛然一歪,香炉当场翻倒,冒出白烟熄得干干净净。
淳于越被撞得一个踉跄,手里的竹简脱手飞出,掉在泥浆里,被七八只布鞋踩了过去,瞬间印满了黑乎乎的泥脚印。
“荒唐!成何体统!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淳于越拄着木杖,气得白须乱颤,破口大骂。
胡亥坐在席子上,整个人完全被晾在了一边。
没有人看他一眼,也没有人在意他头上戴着的进贤冠。
所有的百姓都在抢夺传单,嘴里大呼小叫地念叨着“天上人间”、“温汤洗澡”、“白送铁壶”。
甚至有一名壮汉,坐在了胡亥的案几角上,兴奋地对身旁的人喊道:
“老张!你瞧瞧这上面写的!进了这楼,大冬天不用穿棉袍,光着膀子在温汤里泡着,还有漂亮姑娘给按肩膀!
这他娘的才叫神仙日子!”
主街上,锣鼓声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地脚印,和凌乱的众儒生。
胡亥从席子上站了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名儒生捡起了一张传单,战递到了淳于越面前。
淳于越接过来,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与图样。
那上面勾勒出了大楼的轮廓,露台、立柱、琉璃窗,极尽奢华。
旁边赫然写着:
“人间至乐,莫过天上人间;四海豪商,共聚大秦盛景。”
而在最底下的署名处,除了护国侯张凡的印鉴,赫然还盖着长公子扶苏的私印。
“商贾贱业……奇技淫巧!”
淳于越一口气没喘上来,猛地咳嗽起来,“长公子扶苏!他乃大秦的长嗣……竟然去给这等聚众洗澡,寻欢作乐的淫靡魔窟作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