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四倍工夫!
“五官俱全,四肢皆备。落地即能爬行,抬头拜四方;两目金光迸射,直冲云霄斗府……惊动高天上圣、大仁大慈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
“玉帝当即升坐金阙云宫凌霄宝殿,召集群仙。但见金光焰焰,灼灼不息。”
“遂命千里眼、顺风耳打开南天门查探。二将奉旨出门,看得真,听得清,片刻回禀:‘启禀陛下,那金光所出之地,乃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小国境内,一座花果山上,有一仙石……’”
萧瑀语调平缓,字字分明,不疾不徐,却字字入耳。
食客们渐渐静了声,侧耳凝神,连碗里凉透的酒都忘了啜一口。
听到石猴得赐名“孙悟空”,习得七十二变、筋斗云,众人眼睛亮了起来,身子不由往前倾。
待说到悟空被逐回花果山,萧瑀手腕一抬,惊堂木“嗒”地轻响一声,目光扫过满堂,道:“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大堂里霎时一静,随即嗡地炸开。
“这就完了?”
“刚说到紧要处啊!”
有人抓了抓耳朵,有人端着酒杯愣在半空,还有人下意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仿佛真怕错过后头一句。
“讲得真有味道!”
“这猴儿机灵,又倔,往后准没少折腾!”
“可不是?可老萧怎么偏在这儿打住?”
“他不是说了么,‘下回分解’……意思就是还得讲,只是今儿到这儿了。”
“那……明儿还来?”
“不来?难不成坐这儿干想一夜?”
议论声里,萧瑀已缓缓起身,朝四面略一拱手,转身拾级而上,步子沉稳,袍角微扬。
“陛下。”
楼梯口立着李韩,萧瑀脚下一顿,照例拱手。
李韩眨眨眼:“萧丞相,说得挺活泛。”
萧瑀一笑:“是陛下写得好。对了……后头呢?”
他抬眼觑着李韩,话里带点试探,也带点压不住的急。
底下那会儿,他何尝不想往下说?
可李韩给的纸页,就止在花果山。
食客挠心,他比食客更挠心……
卡在裉节上,不上不下,活似嚼了半块没蒸透的馍。
李韩笑了一声:“不急。故事长着呢,你哪天想接着说,我随时添。”
话音未落,裴寂携陈叔达、封德彝走近。三人听见方才对话,裴寂便顺势开口:“陛下,《聊斋志异》后头……也有?”
“有。”李韩点头,“都是长篇。”
陈叔达与封德彝飞快对视一眼……
他们手里那几张纸,背熟之后反复咂摸,越品越觉不对劲:分明只是一段引子,像茶刚沏开,味儿才浮上来,水却撤了。
后头必有!可李韩没写。
裴寂心里踏实了些:只要不断,就好办。
说书是表,听书是实;四人原以为只是奉命敷衍,谁知越讲越入味,越听越上心。
小皇帝给的这些故事,骨头硬、肉香、余味长。
可偏偏,断得利索……
正揪心处,“咔”一声,戛然而止。
裴寂转向萧瑀:“萧相,你方才讲的这个,叫什么名儿?”
萧瑀先瞥了李韩一眼,见他垂眸含笑,便坦然道:“陛下所授,名唤《西游记》。”
“《西游记》?”
三人齐声一问,眉头都拧了起来。
“西游?哪儿西游?”
“通篇没提一个‘西’字啊。”
“我只听见美猴王、菩提老祖、筋斗云……”
萧瑀两手一摊,苦笑:“诸公问我?我倒想问陛下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名字是陛下起的。可我刚说完,连‘西’在哪儿、往哪儿去、为何要去,半点没沾边。你们糊涂,我比你们更糊涂。”
他目光又落回李韩脸上,语气放得极软:“陛下,可否点个题?”
李韩眼也不抬:“不忙。等你们下回开讲,我再续。”
四人一时哑然。
下回?
意思是……还得来?
李建成、李二、李元吉站在廊下,默默看着这四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神情复杂。
李建成终于按捺不住:“四位丞相,‘没问题’三字,说得轻巧……您几位日日登楼说书,六部公文堆成山,谁拆?谁批?”
李元吉肃容接口:“市井闲谈,庙堂政令,哪个该摆在前头?这道理,还用臣提醒?”
李二没出声,只颔首,袖口微动,分明也是应和。
四人齐齐转过身,神色端正,毫无嬉色。
萧瑀上前半步,拱手道:“殿下明鉴,臣等自知职分所在。”
稍顿,他又补了一句:“只是……说书与理政,并非水火不容。”
“不相容?”李建成皱眉,“醉仙楼在坊间,中书门下在宫城,一低一高,一俗一重,怎会不冲?”
裴寂沉声道:“政事繁杂,向来是众人协力。我等四人,又非独揽全局。”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政务如网,缺一环可补;
而眼前这故事,像一根线头,牵着四个人的心,越扯越紧,松不得。
“殿下。”裴寂正色道,声音沉稳,“三省六部十二司的同僚,个个都是能担事、扛得住的干吏。”
“没了臣等四人,朝务照样运转。”
“若真要找人讲书,也未必非得点我们……秦王府里,有的是通文墨、会说话的人。”
他抬手朝李韩方向一指,神色肃然:“再者,臣四人奉的是圣旨说书,听的是陛下口谕。”
李建成眼皮一跳,心里直翻腾。
刚才在醉仙楼二楼雅间里,谁拍着桌子嚷“不干”“不讲”“没空”来着?
这才半炷香工夫,脸就换得比翻书还快?
真愿意讲了?
怕不是打着讲书的幌子,专等着小皇弟把后头几段故事写出来,好抢先听个囫囵!
李建成肚里冒火:这算哪门子当差?
他们三人绞尽脑汁想理顺朝政,连个章程都搭不起来;
他们四人攥着印把子,倒在这节骨眼上琢磨起闲事来了!
一边旱得裂口子,一边涝得掀屋顶!
裴寂、陈叔达、萧瑀、封德彝被三位殿下目光扫过来,齐齐侧脸,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瞧见。
心里却哼了一声:懂什么?
那四个故事……《聊斋志异》《西游记》《连升三级》《逗你玩》,小皇弟落笔时字字敲在人心坎上。
错过这一茬,往后故事归谁讲?归谁先看?
说书人又不是铁打的,换一个,谁还给你留底稿?
头回登台,底下长凳坐满人,拍手叫好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真是他们嘴皮子利索?
笑话!四个人里三个连贯书词都没背熟,萧瑀上台前还在袖口默写“孙悟空”仨字。
靠的是啥?
是故事本身扎得牢、勾得住、让人坐得住!
万一哪天小皇弟摆摆手:“下回换人讲,稿子不外传,想听,上楼买座儿。”
那可就真悬了……
讲书,是拿现成稿子念完就走,前后半个时辰,转身还能批折子;
不讲?就得老老实实蹲在楼下,听别人一句句往外蹦,少说两个时辰起步。
四倍工夫!谁耗得起?
“陛下,臣也去讲一段?”
陈叔达往下一瞥,只见大堂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朝二楼门口翘首,亮得发烫。心口一热,话就脱口而出。
李韩歪头一笑,嗓音清亮:“自然可以。”
“您讲完,再请封丞相接上,今日便到此为止。”
陈叔达眉梢一扬,抱拳应声:“喏!”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步子又轻又快,直奔楼下大堂而去。
封德彝手指在袖中捻了捻,略有些不甘……慢了一步。
其实方才他也动了念头,只是没抢出口。
“还有人讲?”
“哎哟,我还当今儿上午就收摊儿了!”
陈叔达一撩袍角,稳稳坐在说书位上,底下食客立马挺直腰杆,连嗑瓜子的都停了手。
五姓七望的七位家主面面相觑,脸上早没了初时的惊愕,只剩麻木。
裴相刚下去,萧相又上,如今陈相也来了……
李昭抬眼望向二楼栏杆处,目光一顿:下一位,该是封德彝了。
四位宰相,全被小皇弟一声招呼,齐齐唤来醉仙楼说书。
这事儿搁哪朝哪代,都得记进野史里加个惊叹号!
更奇的是……人还真来了,且讲得有模有样。
说书?寻常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哪轮得到堂堂宰辅登台?
要是底下这些食客知道,台上那位捋须摇头、抑扬顿挫的,正是执掌中枢的陈叔达,怕是要惊得茶碗脱手、汤饼掉地。
庙堂与市井,本隔着云泥。
偏小皇弟用四段故事、一张长凳、一方惊堂木,硬生生凿开一道缝,让两头人影,照见彼此。
李昭没再深想,只觉耳根发痒……
几位宰相讲得确实地道。《聊斋》里的狐女哀婉,《西游》里的猴王泼辣,《连升三级》里那蠢官憨得可爱,《逗你玩》里那傻小子气得人跺脚……
光这几出,醉仙楼往后就不愁人。
大唐千万人口,一人掏一文,就是一万贯。
还不止听一回……
一人听三回,三万贯;
听五回,五万贯;
再算上听客榜上金叶子、银锞子堆成的小山,还有酒菜添头、包厢溢价……
醉仙楼,活脱脱成了个淌钱的瓮!
李昭喉结动了动,心里泛酸:
抄作业的心思,一下就冒了出来。
要是自家也开家酒楼,照这么办,三年之内,怕是要盖新宅子了。
可念头刚起,又自己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