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陈叔达怒说三国演义
不止是他,其余六位家主,也都垂着眼,默默叹了口气……
晚了。
真晚了。
醉仙楼的说书火成这般光景,旁的酒肆茶坊,怕是紧着跟风效仿。
学不来神韵,捡个边角也够招徕人了!
这时,杨明月抬步而出,嗓音清亮,朝满堂食客朗声道:
“烦请各位听真……今儿个,咱们醉仙楼一口气讲四回书,回回故事不同。”
“这是头一遭破例,全为谢过诸位捧场照拂。往后若再想听,一上午一文钱,只够听一回。”她语气平实,不亢不卑,话落,稳稳扫过众人面庞。
二楼雅座里,李建成、李二、李元吉听见,齐齐一怔。
“陛下挑的人,嘴皮子挺利索。”
李建成侧头,望向李韩。
这话听着寻常,却把四位丞相都抬了一程……分明是在赞他们说书有分量;又把食客称作“衣食父母”,软和又体面;更悄悄撂下一句:今日宽待,明日可不奉陪。一文钱四回?没门儿。
李韩眨眨眼:“您若觉得顺口,不如这活儿您来?明月小娘子的位置,让给您?”
李建成当即摆手:“免谈!”
开什么玩笑……
难不成真去替那四位宰相报幕?
裴寂、陈叔达、萧瑀、封德彝好歹是正经登台说书的,说得好了,有人叫好,传得出去;
杨明月干啥?就站那儿念个名、点个卯!
这差事,比店门口迎客的小厮还轻飘,哪能比?
“成!快开讲!”
“等不及啦!”
“这回说啥?”
底下已有人拍案催促,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杨明月抿唇一笑,偏头朝说书座上那位老神在在的陈叔达瞥了一眼。
她其实压根不知他待会儿要讲哪一段。
可这不碍事……
不知道,照讲不误。
她笑盈盈道:“裴公讲的是《聊斋志异》,萧公说的是《西游记》。”
“咱们醉仙楼这位陈公,今儿不讲前两部,另起新篇。”
“故事么……马上便知。”
话毕,她朝陈叔达略一欠身,转身退下。
陈叔达颔首应礼,伸手抄起惊堂木,“啪”地一声砸在案上,清喉吐气,声如洪钟: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啪!”
木声未歇,诗已入耳。整座大堂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人人仰头盯着陈叔达,连筷子停在半空,茶碗忘了端。
“妙啊!”
李昭眼睛一亮,忍不住击掌。
李庆、崔藩、卢虎几个五姓七望的当家人,垂眸默念,反复咂摸字句,末了相视点头……
一个字:好!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二楼包厢里,李建成低声复诵一遍,越嚼越觉滋味厚,目光沉沉,落在李韩脸上。
词是从陈叔达嘴里出来的,可谁心里都清楚……
作者是李韩。
李二、李元吉,连同裴寂、萧瑀、封德彝,也都默默转向李韩。
八岁稚子,竟能写出这等调子?
字字不重,句句生根,沉得压得住千载风云。
裴寂抚须叹道:“‘滚滚长江东逝水’,十三个字,就把史册里那些金戈铁马、功名将相,全卷进浪里去了。绝!”
封德彝慢悠悠接口:“我倒爱那句‘是非成败转头空’。”
他捋须一笑,目光扫过李建成三人:“诸位听了,怕也不止是点头吧?”
三殿下齐齐回瞪一眼……
这老家伙,嘴上没明说,话缝里全是钩子!
心里骂归骂,可那一句“是非成败转头空”,确确实实扎进骨头里了。
自大唐立国至今,多少密谋、多少折冲、多少刀光暗影,图的什么?
皇位二字,写起来轻,争起来重,争到后来,血都凉了。
偏偏半路杀出个李韩,不动声色,摘了果子。
是非成败……真就转头空。
李二喃喃重复:“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青山在,火种就不灭?
这话,是劝他留着命,等下一轮日头?
裴寂忽而一笑:“依老夫看,‘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才最见筋骨。”
“人活百岁,终归一抔土。”
“秦始皇求长生,汉武帝炼丹砂,最后呢?不也埋在山脚下,任人闲话?”
“朝朝代代,大事小事,吵得再凶,翻过页,还不是街坊茶余饭后的几句闲谈?”
李建成三人,连同萧瑀、封德彝,皆缓缓点头。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楼下大堂。
不止是他们……
此时满楼食客,也都屏息低语,一遍遍咀嚼陈叔达方才念出的句子。
“写得真好!”
“太好了!”
“讲得明白,听着上瘾!”
“可不是嘛,我刚想这么说!”
“俺大字不识几个,那些文绉绉的词儿,听半天也挠不着痒处。可这首词……真他娘地道!”食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嗡嗡地响起来。
可话音还没落稳,就见陈叔达垂着眼,嘴唇紧闭,半句不吭。众人立马收声,腰杆挺直,连瓜子壳都不敢吐了,只把耳朵竖得老高。
心里头更痒了:
这老先生,到底要说啥?
李韩坐在胡凳上,腿翘得闲散,手里瓜子嗑得脆响,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陈叔达。那劲儿,像极了从前在手机里听评书的日子……没穿来大唐前,他常干这事,算得上为数不多能让他静下心来的乐子。
如今,又听上了。
虽说段子不是他写的……
不对,是搬来的。
可听着顺耳、解闷、带劲儿,这就够了。
他嘴角一翘,笑纹浅浅,又往嘴里扔了一粒瓜子,接着听。
“今儿个,老夫给各位说一段新书。”
陈叔达默了默神,把纸笺上背熟的字句理了理,开口便说。
他的嗓门,跟裴寂、萧瑀全然不同。
那两位说话慢、沉、稳,像压着秤砣。
他偏不是……声调拔得高,字字透亮,中气足得震得檐角灰都簌簌抖。
他心里清楚:这故事,就得这么吼出来!
不热血,不滚烫,哪能叫人听得住脚、挪不开眼?
“这段书,名叫……”
他目光扫过满堂食客,朗声一喝:
“《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底下人齐刷刷愣住,面面相觑。
《三国志》倒有人听过,可这《三国演义》……谁也没撞见过。
莫非又是新出的?跟前些日子说的《聊斋志异》一样?
众人坐得更直了,连喘气都放轻了。
五姓七望的几位家主,也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齐刷刷钉在陈叔达脸上。
李昭眉头拧着,盯得尤其紧。
《三国志》《三国演义》……名字挨得近,味儿却不一样。
光听这四个字,就让人心里头一动。
可问题是:谁写的?
李昭不信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就像《聊斋志异》《西游记》,裴寂和萧瑀那俩老学究,写不出那种活泛劲儿。
他们肯来醉仙楼,必是小皇帝安排的。
难不成,他们来前,一句词、一个字都没准备?全靠小皇帝塞到手里?
那《聊斋》《西游》,连这《三国演义》,十有八九,都是他手笔。
这小皇帝……
李昭暗地里咂了下舌,脑袋里头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没再多想,他神色一敛,目光重新锁住陈叔达。
他也想知道……
这《三国演义》,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刚才那首开篇词,已经叫人刮目,里头的故事,还能差得了?
“啪!”
惊堂木一声脆响,砸得人心口一跳。
陈叔达的声音立刻盖过全场,字字砸在地上:
“老夫说的《三国演义》,共一百二十回。今儿个头一回,说的是……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一张张脸: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周朝末年,七国争雄,终归于秦;秦亡之后,楚汉相争,又并入汉……”
“巨鹿郡有兄弟三人,一名张角,一名张宝,一名张梁……”
“且说张角率众,兵锋直指幽州……”
“榜文传至涿县,引出当地一位英雄。”
“此人不爱啃书本,性子宽厚,话不多,喜怒不挂在脸上,心里头早揣着大志向,专爱结交四方好汉。”
“生得身长七尺五寸,耳垂过肩,手长过膝,双眼能自顾其耳;面如敷粉,唇似涂朱;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汉景帝玄孙,姓刘,名备,字玄德。”
说到这儿,陈叔达故意停住,眼角一抬,瞄了眼长凳上那一张张屏息的脸。
食客们听得连眼皮都不眨。尤其“刘备”二字一出口,好几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这名字,早就在街坊巷尾传烂了,谁不知道?
可一听陈叔达讲的《三国演义》,大伙儿忽然觉得……
这故事,开篇就带劲儿!
待说到三人桃园焚香盟誓,道出那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满堂呼吸声都粗了半拍。
李昭心头一热:才说到这儿,已觉耳目一新。
史书里的三国人物,向来冷硬如铁,可听他这么一讲,竟活了……血是热的,骨头是硬的,心是滚烫的。
众人听得更紧了:有人侧耳,有人瞪眼,有人手搭在案上,指节捏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