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果然又是新篇!
陈叔达嗓子绷得更紧,声如金铁相击:“行不过两日,忽闻山后喊杀震天!三人引关、张策马登高岗一望……汉军溃散,黄巾漫山遍野,遮天蔽日!”
“旗上赫然写着‘天公将军’四字。玄德急道:‘此乃张角!速战!’”
“三人纵马冲阵。张角正杀败董卓,乘胜追来,猝不及防撞上这三股锐气,阵脚大乱,奔逃五十里不止。”
他声调再扬:“三人救董卓回营。董卓问:‘尔等现居何职?’玄德答:‘白身。’董卓一听,当即冷脸,连礼都懒得还。”
“三人转身出门,张飞暴起,须发皆张:‘咱拼着命救他,他倒拿咱们当泥巴捏!不宰了这厮,难消这口气!’抄起刀就要闯帐。”
“正是……
人情势利古犹今,
谁识英雄是白身?
安得快人如翼德,
尽诛世上负心人!”
“啪!”
话音未落,陈叔达抬手一拍惊堂木,“啪”一声脆响,震得桌沿微颤。他朗声收束:“董卓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大堂里顿时静得能听见瓜子壳落地的声音。
众人正听得入神,冷不防被这句“下回分解”截住,一时愣住,面面相觑。
……这就完了?
……才刚说到紧要处啊!
……这哪是说书,这是吊人胃口!
“陈老,再续一段呗?”
“对啊,不是说共一百二十回么?这才头一回,后头呢?”
“耍人呢?”
“我茶都凉了,您倒收摊了!”
嚷嚷声此起彼伏。
陈叔达却只轻轻掸了掸袖口,神色不动如常。
真不想多讲?谁信。
可第二回写在哪儿?他自己也摸不着边儿。
他抬眼朝二楼一瞥……李韩正翘着腿坐在栏边,手里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嘴角还沾着点白仁儿。
陈叔达默默叹了口气。
小皇帝只递来第一回的稿子,后头怎么走、谁死谁活、谁反谁降……连他这个念稿子的都说不准。
食客们急,他比食客更急。
他起身抱拳,声音沉稳:“诸位稍安,明日此时,照旧开讲。”
话罢转身就走,身后嘈杂声如风过耳,左进右出,一步没停,径直上了二楼。
楼下五姓七望几位家主互看一眼。
“这《三国演义》,听着真叫人血脉贲张。”李庆低声道。
卢虎咂咂嘴:“陈丞相不肯多吐半句,咱还能硬掰出来不成?”
李昭攥了攥袖角,压住心口那点痒,深吸一口气:“想听的,明早再来。”
其余几人点头,可屁股没动,茶也没续,目光齐刷刷钉在二楼楼梯口。
裴寂、萧瑀、陈叔达都下去讲过了……三位宰相,轮番上阵。
可朝中明明有四位宰相。
封德彝还在楼上坐着呢。
人家都下了,你坐那儿嗑瓜子?不合群啊。
底下食客也仰着脖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二层。
他们不认得裴寂是谁、萧瑀何许人也,但看得清清楚楚:二楼那老者,银发如霜,袍角微扬,跟前头三位年纪相仿,气度不输分毫。
……该不会……也要下来讲一段吧?
……说不定,又是新本子!
二楼雅座。
李韩见陈叔达昂首阔步上来,眨眨眼,笑嘻嘻道:“陈相辛苦。”
“不辛苦。”陈叔达笑着拱手,“陛下派这差事,倒是头一遭,和朝堂议事全然不同。”
“另有一番滋味。”
裴寂、萧瑀听了,齐齐点头。
方才下楼那一趟,他们才真切尝出味儿来:
在殿上说话,百官应和,是敬职守、是循规矩;
在这酒楼长凳上讲书,底下人拍腿叫好、拍案喝彩,是真欢喜、真上心。
没人知道他们是宰相,只当是位说书先生……名字不熟、来历不明,可故事一开腔,满堂就静了,再一句出口,满堂就笑了。
这份热乎劲儿,朝堂上从没尝过。
陈叔达正色问:“陛下,明日……还能来么?”
裴寂、萧瑀也跟着望向李韩。
若准了,便是续稿到手,明日又能稳稳当当往下讲。
李韩一笑,小手一摆:“自然可以。”
果然应了那句老话……
开头喊着“打死不去”,真推上台,又觉“咦?好像还挺带劲”;
刚收完场,人已盘算着:“明儿我还来!”
三人脸上舒展开了,目光顺势一转,落在封德彝身上。
四相之中,唯他尚未开口。
而封德彝端坐不动,手指却在膝上轻叩两下,眼角微扬,嘴角微提……分明是憋不住了。
李韩瞧见,忍俊不禁,小手一抬,嗓音清亮:“封丞相,该您了。”
封德彝咧嘴一笑,起身拱手,声如洪钟:“臣……遵旨!”
话音未落,人已迈步下阶。
“来了!”
“真是他!”
底下霎时哄起一阵轻呼。
人人脸上都浮起笑意,像等了许久的盼头终于落地。
前头三位讲得精彩,他们信;
这第四位登台,他们更信……
李昭、李庆、卢虎、崔藩等人挺直腰背,目光灼灼盯住那张空着的说书案。
前三回,已足见筋骨血肉;
这一回,不知又要掀开哪一页风云?
……只是,没人敢说破:
小皇帝讲书时,那是声随情走、字字生风,连喘息都掐着节拍;
三位宰相虽已尽力,终究缺了那份活泛气儿……
可谁也没挑明。
毕竟,谁先开口,谁就先输了这口气。
裴寂、陈叔达、萧瑀开口时,话音里还裹着几分拘束。
封德彝行不行?谁心里都没底。
封德彝稳坐在说书位上,枯瘦的手搁在案边,目光缓缓扫过满堂食客,声调平实却沉稳:“今日讲的,是百回本《水浒传》。”
《水浒传》?
果然又是新篇!
底下人眼睛一亮……这一文钱,真没白掏。
眼下长安城里,压根儿没处听书。
独醉仙楼一家。
来这儿听一回,只要一文。
不多。少啃俩馒头,就省出来了。
虽说大唐刚立不久,百业待兴,可家家户户凑出一文钱,还不费劲。
封德彝抬手一拍惊堂木,“啪”一声脆响,清朗开腔:
“第一回……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
“话说前隋那会儿,隋文帝杨坚在位,监国第三年三月初三五更三点,天子端坐皇宫,百官列班朝贺。”
“殿头官高唱: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话音未落,班中宰相趋步出列,启奏道:‘今京师大疫横行,百姓难活,军民多病,恳请陛下赦罪施恩……’”
“有个洪太尉,奉了圣旨,辞别天子,不敢耽搁,随从捧着诏书,金匣装着御香,带了几十号人,骑上快马,一行人马,离了京师……”
他讲书,和裴寂、陈叔达、萧瑀全然不同。
叙事时语速利落,像溪水淌石;
一到人物开口,节奏便慢下来,字字咬得清亮,拖出一点古意,又不拗口。
食客们听得入神。
正揪心着洪太尉推开那座石碑,忽听“啪”一声……惊堂木又响了。
“那真人不过数语,未及半席,便道出这桩因果……有分教:一朝天子,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直教宛子城中伏猛虎,蓼儿洼内聚飞龙。至于龙虎山真人究竟说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
没了?这就断了?!
众人瞪圆了眼,嘴还半张着,直愣愣盯着封德彝。
只见他起身,含笑拱手,转身拾级而上,径直往醉仙楼二楼去了。
长凳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僵住了。
还没听够啊!
刚掀开个角,怎么就收摊了?
“这哪成啊!”
“可不是!一个故事这样还忍得,四个全掐在这儿?耍人呢?”
大伙儿挠头搓耳,一时不知该骂还是该叹。
《聊斋志异》倒好些……老裴至少把一个故事讲完了。
大家心里有数,那故事肯定没完,后头还有;
好歹听完一整段,肚里踏实。
可《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呢?
全是开头!
刚听见猴子蹦出来,刚看见桃园结义,刚瞧见高衙内调戏林娘子……
人还没认全,事儿刚起头,戛然而止!
一个停了,还能忍。
四个人,全停!
咋办?
大伙面面相觑,最后齐齐叹气……还能咋办?明儿再来呗!
若一文钱换四场新书,这买卖,值!
“明月小娘子,还有没有啦?”
有人扭头问杨明月。
她抬眼望向二楼,李韩冲她眨了眨眼,她心领神会,唇角一翘,欠身一笑,声音清脆:“诸位郎君莫急,今日醉仙楼说书,到此为止。”
“那明日呢?”
“四位老先生,还来不来?”
“我们还没听够呢!”
“对啊!《聊斋》《西游》《三国》《水浒》,好歹让咱听个囫囵啊,这才刚起头!”
嚷声一起,杨明月脸上掠过一丝为难。
明日四位宰相来不来,她做不了主。
得看小皇孙。
李韩若能劝动他们,自然最好。
可……可能吗?
裴寂、陈叔达、封德彝、萧瑀,哪个不是当朝宰相?
不料理朝政,跑来酒楼给贩夫走卒说书?
一次是新鲜,两次……怕是连自己都觉着荒唐。
她心里打鼓,又忍不住抬头,望向二楼。
食客们见她这般模样,也顺着方向仰起脖子……一眼就瞧见李韩和那四位老者正倚栏而立。
霎时间,底下静了一瞬。
有人恍然:“怪道她总往上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