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该睡觉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将这碍眼的祸种打发得远远的,最好扔到某个穷乡僻壤,或者干脆让他老死在圣罗兰学院那种地方,眼不见为净。
谁能想到,山不转水转,这野种竟能在王都那潭深水里扑腾出浪花来?该说……不愧是大地方吗?连粪坑里的石头,扔进去滚一圈,似乎都能沾上点不一样的光?
威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地方……机遇?呵,那也要有命去享,有本事去接!
莱恩那小子,真以为披了层从帝都带回来的光鲜外衣,就能在北境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冰窟窿里横着走了?
他这么想着,眼中的阴鸷与算计重新凝聚,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颤抖着手,探入自己华丽睡袍的内衬口袋,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支细长的玻璃管,约有小指粗细,两寸来长,两端用银质的塞子密封着。管身晶莹剔透,里面盛装着大约三分之二粘稠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液体。
那体呈现出妖异夺目的鲜红色,比最上等的红酒更深沉,比新鲜的血液更艳丽,在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隐隐流转着一层珍珠母贝般诡谲的虹彩,美得惊心动魄,也邪异得令人心悸。
威廉的目光一接触到这支玻璃管,整个人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先前那些怨毒、狂怒、讥讽、算计,如同潮水般褪去,痴迷乃至一丝癫狂的炽热光芒流露出来。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支小小的容器,而是通往极乐之境、或能镇压他灵魂中所有痛苦与不安的神祇恩赐。
他拔掉一端的银塞,甜腻中夹杂着淡淡铁锈与某种奇异花草香的气息,瞬间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散开来,与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合,形成令人作呕又莫名诱惑的气味。
威廉将玻璃管小心地倾斜,将那鲜红粘稠的液体,一滴不剩地注入身旁矮几上一个还剩有小半杯琥珀色烈酒的水晶杯中。
鲜红与琥珀相遇,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在酒液中缓缓盘旋、纠缠,最终才渐渐化开,将整杯酒都染成了一种诡异暗沉如血的颜色,。
威廉死死盯着这杯混合液体,喉结上下滚动,眼中的狂热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不再等待,甚至等不及那诡异的虹光完全消散,便猛地举起酒杯,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见到甘泉,仰起头,咕咚咕咚,将那杯混合了烈酒与不明红色液体的东西,一口气灌了下去!
“哈——!”
液体滑过食道,带来火烧火燎又奇异冰凉与刺痛感。威廉猛地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重重靠进沙发,发出一声满足的悠长叹息。
他闭上眼,脸上先前所有的负面情绪,愤恨、不甘、嫉恨、狂怒、算计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靠在沙发里,胸膛平稳地起伏,仿佛所有现实的困境、家族的衰败、儿子的威胁、北境的寒冰、威利尔侯爵的压力……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杯液体带来短暂而强烈的慰藉中,烟消云散了。
……
脑海中,繁杂的思绪如同冰原下的暗流,汹涌奔腾,碰撞出无数可能的路径与潜藏的危机。
莱恩坐在自己卧室里略显陈旧的书桌前,壁炉里新添的柴火正噼啪燃烧,橙红色的火光将房间一隅映照得温暖而明亮,也驱散了窗外北境深秋渗入骨髓的寒意。
这间原本阴冷简陋的陋室,经过珂赛特一下午的简单布置,终于有了一丝生活气息,干净的被褥,铺着素雅桌布的书桌,窗边悬挂的厚重挡风帘,以及角落里一小块从行李中取出颜色温暖的地毯……
虽然依旧称不上舒适奢华,但与几小时前相比,已然是天壤之别,甚至比记忆中任何一个时期居住于此的样子,都要更有生气。
莱恩早已换上了一身简便的黑色丝质睡衣,北境的夜晚寒意凛冽,但对如今的莱恩而言,这点低温早已不足以构成困扰。
经过长期的体能训练和魔力蕴养,他的身体素质远非常人可比,即便在真正的寒冬里,这般单薄的衣物也足以御寒。
睡衣的材质很薄,贴合着身体轮廓,隐约勾勒出宽阔的肩线、清晰的锁骨,以及经过锻炼后结实却不夸张的肌肉线条。
“主人,不早了,该休息了。”珂赛特的声音从床的方向传来。
莱恩从沉思中回神,转过头,只见珂赛特已经坐在了床铺靠里的一侧,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张小脸和散落在肩头的栗色长发。
北境的深秋已近寒冬,呵气成雾,即便室内有壁炉,夜间的寒气依旧不容小觑。
小家伙显然很懂得照顾自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准备过冬毛茸茸的小动物。
她早已不是当初在白铃城只能用莱恩旧衬衣当睡衣面黄肌瘦的小可怜了。
在王都和学院的日子里,莱恩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她。
此刻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浅米色裙摆长至小腿的棉绒连衣裙式睡衣,面料柔软厚实,领口和袖口缀着简单的蕾丝花边,虽然不算华丽,却舒适又保暖,将她养了半年多后渐渐褪去稚气显露出少女柔美轮廓的身形恰到好处地包裹起来。
曾经黯淡无光的皮肤如今有了健康的光泽,脸颊也丰润了些,榛色的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澈有神,整个人散发出符合她年龄蓬勃的生气与活力。
莱恩看着她,心中升起些许感慨。
时间似乎在她身上留下了成长的印记,而于自己,则更多是沉淀与背负。
他有时会觉得,自己的心态早已被接踵而来的责任、阴谋与生存压力催逼得过分老成,与珂赛特身上逐渐绽放的青春气息格格不入。
但这条路既已踏上,便无暇回头感慨。
珂赛特见莱恩看过来,慌忙将手里捧着的一本硬皮书合上,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那是一本基础魔法理论概述,书页边缘有她认真写下的娟秀笔记。
从最初识字艰难,到如今能主动研读魔法书籍,甚至兴致勃勃地学习哈罗德找来关于如何成为合格女仆长及私人助理的枯燥资料,她对知识的渴求与领悟力,常常让莱恩感到欣慰。
“嗯,是该睡了。”莱恩站起身,修长挺拔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掀开了自己那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