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祸种
威廉喘了几口粗气,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他重重地坐回沙发里,抓起旁边矮几上另一瓶未开封的酒,用牙齿咬开木塞,对着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似乎浇不灭他心头的邪火。
他抹了把嘴角,眼神变幻不定,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
“不然……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默许他,当着我的面,把祸水……把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引到家里来?又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把手伸进书房,拿走那些东西?”
他像是在问霍拉斯,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剑之公爵的女儿……嘿,好大的威风,好硬的靠山。带着兵,拿着帝国的令箭……我威廉·维尔特,堂堂子爵,在自己的城堡里,被一个黄毛丫头用剑指着,被自己的儿子逼得步步后退……”他又灌了一口酒,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眼中血色更浓,“喜欢勾搭人是吧?勾搭女人的本事,倒是比……”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屈辱、嫉妒。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投向了某个虚无的角落,一个早已逝去、却依旧如幽灵般缠绕着他的身影。但很快,那瞬间的恍惚被更强烈的怨愤所取代,他猛地摇了摇头,将身影带来的刺痛强行压回心底的深渊。
威廉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阴沉,“他看了那些东西之后,是什么反应?跟那个红头发的丫头,商量出什么大计了?”
霍拉斯这才敢微微抬起一点头,声音依旧小心翼翼。
“回老爷,少爷和艾莉诺小姐在会客室密谈,我不敢靠近,具体商议了什么……并未听清。不过,少爷出来时,神色很是凝重,吩咐将账册送去他房间,看样子像是真要着手处理领地上的事务了。而且,老爷,少爷之前在学院协助处理商会案子时,就显露出不一般的手腕和见识,或许……”
“或许什么?或许他真能把这烂摊子收拾好?”威廉嗤笑一声,打断了霍拉斯的话,脸上满是讥讽和不屑,“在学院里跟几个学生、商人玩过家家,侥幸成了点事,就真以为自己能通天了?他见过真正的贵族是怎么吃人的吗?见识过北境这冰天雪地里,那些表面客气、背地里捅刀子的手段吗?要不是……哼,在学院里,就凭他这出身,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摇晃着手中的酒瓶,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好啊,”他慢悠悠地说,“他不是觉得自己能耐了吗?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翅膀硬了,有人撑腰,就想回来指手画脚了吗?我成全他。”
霍拉斯心头一跳,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威廉将瓶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瓶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靠在沙发背上,脸上因酒意和即将得逞般的快意而泛着红光。
“传我的话下去,从今日起,我旧疾复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维尔特家名下所有领地,包括兰诺镇,还有新得的那两块一切大小事务,全部交由少爷莱恩·维尔特全权处理。他不是想管事吗?不是觉得我这个当爹的无能吗?那就让他管!让他好好管!”
他盯着霍拉斯瞬间变得苍白的脸,笑容愈发扩大,也愈发残忍:
“三块子爵领,上千张要吃饭的嘴,被威利尔那老狐狸掏空的家底,高得吓死人的粮价,还有那些像野草一样除不尽的流民……哦,对了,还有马上就要从帝都过来的巡视考核官……这么多机会,都给他!我倒要看看,我们这位能干的少爷,拿什么去管!等他碰得头破血流,等巡视官看到一片狼藉、民怨沸腾,我看他那个公爵小姐的相好,还保不保得住他!这渎职、无能、导致领地濒临崩溃的罪责,到时候,又该由谁来背?哈哈哈!”
他说到最后,竟抑制不住地发出一阵嘶哑而快意的大笑,笑声在温暖却弥漫着酒气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疯狂。
霍拉斯僵在原地,低垂的头颅下,面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看着地毯上洇开的酒渍,又瞥了一眼深陷在沙发里面目有些狰狞的老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城堡石墙渗出的寒气更甚。
霍拉斯深深地躬下身,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脊背几乎要折成卑微的直角,然后才踉跄着一步步退出这间被炉火烘得过于暖热、却让他从骨髓里感到冰冷的房间。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里面弥漫的酒气、暖意,以及那份令人窒息的恶意。
门扉关闭的轻响,仿佛也关上了威廉·维尔特脸上那扭曲而快意的大笑。他靠在柔软得过分的沙发里,方才剧烈的情绪起伏和狂笑的胸膛微微喘息,脸上不正常的酡红在炉火光晕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盯着那扇门,眼神里的狂乱渐渐平息。
“哼,装模作样的老东西……”威廉低声啐了一句,“真当老子看不出你屁股早就坐歪了?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他拿起桌上另一个半满的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灼烧的毒火。
他当然知道,霍拉斯这个在维尔特家侍奉漫长岁月的老人,浑浊老眼里闪烁的早已不仅仅是过去对家主愚钝的忠诚,更添了许多审时度势的权衡,以及对莱恩那小子不自觉流露出畏惧与期冀的复杂神色。
那个祸种……威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脆弱的水晶杯柄捏碎。
是的,他纵使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承认,也无法完全闭目塞听。
莱恩,这个他视作耻辱、恨不得其从未存在过的儿子,似乎真的在远离他掌控的地方,悄无声息地、以一种令他心惊的速度成长起来了。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阴沉、寡言、只会在阴影里用令人不适的灰蓝色眼睛默默注视一切的少年,而是能在帝都搅动风云、得到皇帝嘉奖、甚至与阿斯特雷亚庞然大物的继承人并肩而立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