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祸水东引
莱恩皱了皱眉。
霍拉斯怎么这个时候来?
他瞥了一眼旁边侍立的珂赛特,少女也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同样感到意外。
“进来。”
橡木门被轻轻推开,霍拉斯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姿态娴静地立于莱恩身侧的珂赛特身上略微停顿,随即又看到莱恩面前虽然简单却明显用心绝非厨房敷衍了事的早餐,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他走到书桌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比昨日更加谦卑。
“少爷,打扰您用早餐了。”
“无妨。”莱恩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位在城堡中侍奉了数十年的老管家,“霍拉斯,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
霍拉斯直起身,双手有些不安地在身前交握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莱恩,声音压低了几分。
“少爷……是老爷让我来传话的。”
莱恩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霍拉斯吸了口气。
“老爷说……他近日旧疾复发,身体十分不适,需要静心休养。故而……从今日起,闭门谢客,若非医师,任何人不得擅自打扰。”他观察着莱恩的脸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才继续道,“老爷还说……既然少爷您已归来,又对领地上的事务……颇为关切,昨日也了解了另外两块子爵领的现状……那府内一应大小事务,以及三块领地的管理,就……就全权交给少爷您来决断操持了。”
“老爷还说……他相信以少爷您的见识和能力,定能将维尔特家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他……他也好安心养病。”
一番话说完,霍拉斯微微垂下了头,不敢再看莱恩的眼睛,仿佛说这些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莱恩听完,拿起手边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当然听得出霍拉斯这番话里美化、修饰乃至粉饰的成分。
什么“旧疾复发”、“静心休养”、“相信能力”……通通都是狗屁。
那个男人,威廉·维尔特,此刻只怕正舒舒服服地窝在他温暖如春的卧室里,喝着酒,盘算着如何看自己这个儿子的笑话,或者更确切地说,如何将这个烂到根子里的摊子连同必然随之而来的罪责,一股脑地甩到自己头上。
几乎是立刻,莱恩就想起了昨日在书房与艾莉诺分析情报时,提到的那件即将到来来自帝都的巡视考核。
原来如此。
莱恩心中冷笑,所谓的旧疾复发不过是金蝉脱壳、置身事外的高明托词。
将权力下放给他这个刚刚归来在领地毫无根基的少主,表面上是信任与放权,实际上是将三块领地积重难返的沉疴、与威利尔侯爵领之间复杂危险的关系、高昂的粮价、潜在的流民问题,以及最要命的,即将到来的帝国巡视官那挑剔严苛的目光,这些v所有这些烫手山芋,全部打包,精准地扔到了他的怀里。
届时,若是他处理不当,引发更大的混乱,或者巡视考核结果糟糕,那么所有责任自然都由他这个临危受命却能力不济的少主一力承担。
而他那位病重的父亲则可以完美地撇清干系,甚至能以一个被不肖子蒙蔽、导致家业衰败的可怜父亲形象出现,说不定还能博取几分同情。
好一招以退为进,祸水东引。
既避免了与自己正面冲突,又将最棘手的麻烦甩了出来,还能在一旁坐看自己出丑,甚至可能期待自己彻底搞砸,以便他将来有机会拨乱反正,或者……彻底将自己这个污点清除?
念头在莱恩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但他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依旧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霍拉斯。
“好,我知道了。”
短短五个字,没有质疑,没有愤怒,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诚惶诚恐。
霍拉斯猛地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莱恩,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他预想中的惊愕、推诿、愤怒,或者哪怕是一丝迟疑,都没有出现。
眼前的年轻少爷,只是用过于平静的灰蓝色眼睛看着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甚至……早有准备。
莱恩没有再理会霍拉斯的愕然,他转向珂赛特,语气如常:“早餐很好,珂赛特。收拾一下吧。”
“是,主人。”珂赛特立刻应声上前,动作轻柔而利落地开始收拾餐具。
霍拉斯站在原处,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比如询问少爷接下来有何吩咐,或者是否需要他召集领地管事前来汇报,但看着莱恩那副已然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桌上卷宗的沉静侧脸,所有话又都噎在了喉咙里。
这位少爷……似乎和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
最终,霍拉斯只是再次深深躬下身,用比来时更加恭敬却也更加复杂的语气道:“那……我先行告退。少爷若有何吩咐,随时传唤便是。”
莱恩的目光甚至没有从卷宗上移开,点了点头。
霍拉斯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窗外的天色,似乎又亮了一些,但光亮依旧是清冷的,穿透北境常年不散的薄雾,朦朦胧胧地照进房间,落在莱恩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落在他面前那堆积如山象征着麻烦与责任的卷宗之上。
权力,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而又充满恶意的方式,被抛到了他的手中。
是陷阱,也是机会。
莱恩的指尖,在标注着兰诺镇粮仓亏空明细的字样上,轻轻点了点。
纸面上冰冷的数字和陈述,勾勒出维尔特家族领地令人窒息的贫瘠现状。
维尔特领的土地似乎被北境的严寒与贫瘠诅咒过,适宜耕种的土地少得可怜,大片区域是难以开垦的冻土、荒原和裸露的山岩。
领地主要的产出并非粮食,而是深埋地下的煤矿。
然而,开采矿藏需要大量劳动力,而养活这些劳动力需要粮食。
这就形成了一个致命的循环,领地缺乏自产粮食的能力,必须花费宝贵的资金从外部购入粮食,才能维持矿工的基本生存,从而开采煤矿换取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