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人奸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队伍从双旗城外围一路潜行，起初隐匿身形，直到远离城郭之后才放开脚步，转为全速奔行。

北境的夜晚远比白日更加酷烈，白日里最低气温已在零下二三十度，有时甚至跌至零下四十度，而到了夜晚，温度更是骤降至零下五十度上下。

这样的低温，哪怕穿着厚厚的御寒衣物，若无魔道具辅助保暖，也足以在短时间内将人活活冻死。

因此，没有人敢在路上耽搁半分。

将近一个小时的急行之后，众人终于在一片积雪覆盖的原野上放缓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地势低洼的谷地，代表他们到达了灰色地带，这片人类与兽人之间的缓冲区。

放眼望去，满目皆是裸露的岩石与皑皑白雪，怪石嶙峋，草木不生。

而在不远处，一座宛如匍匐巨兽般的营帐孤零零地矗立在坡地上，窗口透出微弱的火光。

那里，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队伍靠近营帐约莫百步距离时，黑暗中忽然闪出几道人影，拦住了去路。

是人影。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地带，莫名钻出几道人影来，无论他们是什么身份，亚瑟都对这些人提不起好感。

来者是五六名身着皮甲的人类，腰间挎着弯刀。

他们的衣着打扮与北境人类无异，但袖口处绣着的纹样却并非任何已知贵族的徽记，而是一枚扭曲的兽骨图腾。

事到如今，在自己人面前，亚瑟自然不必再遮遮掩掩。

他很清楚，此行约见他们的是与威利尔暗中合作多年的兽人势力，那些兽人此刻应当就在不远处那座风格粗犷的营帐之中。

既然如此，这些人类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兽人能否伪装成人类？答案是能的。

先前翡翠庭院那位化名火狐的拍卖师，亚瑟也有所耳闻。

但需要极为稀有的魔道具，并且要懂得如何使用。

能使用魔法和魔道具的兽人本就寥寥无几，更不用说伪装成这副模样跑来接应他们了。

那么，除了伪装之外，便只剩下另一种可能，这些是投靠了兽人的人类。

两军对垒，一方势力倒向另一方这种事在人类帝国之间屡见不鲜。

放到人类与兽人之间，这种人大概就要被称作人奸了。

即便是私下与兽人有着多年合作的威利尔麾下，亚瑟依然可以毫无愧疚地在心中吐出这两个字。

他看向那几人的目光有些鄙夷，甚至隐隐嫌弃他们过于偏向兽人风格的装束，以及完全不修边幅的外形。

“来者止步。”为首那人抬起手，声音沙哑，“报上身份。”

亚瑟从怀中随手摸出一枚令牌，丢了过去。

那人下意识接过，仔细查验了一番，态度才稍稍缓和了些：“知道了。大人们都在帐中等着。您可以带五名护卫进去，其余人要留在营帐百步之外。”

此言一出，亚瑟身后的一名亲卫立刻皱眉上前：“这是什么意思？”

先前接过令牌那人面不改色地答道：“这是基本的诚意。您应该很清楚您是来做什么的，带着这么多人进去可不像话。”

说着，他抬手朝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一指，那里影影绰绰地站着几十道高大的身影，夜色中隐约可见粗犷的轮廓和身上坚硬的铠甲。

“我们的人也留在那边。这也是我们的诚意。”

亚瑟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一支规模相当的兽人护卫队，沉默地聚在山坳处。

他沉吟了片刻，抬手制止了还想争辩的亲卫。

“可以。”

转过身，亚瑟目光从那五名威利尔调拨给他的亲卫身上一一扫过，又掠过身后近百名士兵，略作沉吟后点出了五人。

其中三人来自那五名亲卫，一个身材极其壮硕，一个身形矮小精悍，还有一个体型匀称、看不出深浅。

另外两人则是他从队列中凭直觉挑出来的，一高一矮，气质沉稳，在一众士兵中显得颇为出众。

“就这五人。”亚瑟说道，“我们进去。”

他目光落在剩下的那两名亲卫身上。

“你们两个看好队伍，等我回来。”

“是。”两人连忙行礼。

亚瑟不再多言，带着五名护卫，跟随那人走进了营帐。

这座营帐倒是与先前莱恩和艾莉诺见过的充满诡异布置的兽人营帐不同，帐内陈设规整，甚至可以说与人类的营帐相差无几，桌椅摆放有序，地面铺着平整的毡毯，角落里甚至还点着一盏散发柔和光亮的魔法灯。

显然，为了这次会谈，兽人那边确实花了些心思，至少不想让来访者在踏入帐中的第一刻就被异族的氛围所震慑。

但即便如此，亚瑟在迈进帐帘的那一刻，身影仍是微微一顿。

他当然清楚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也清楚对面坐着的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可当真要亲身与一个完全不同于人类的种族面对面坐在同一顶帐篷里，彼此之间的距离甚至不到十米时，这种冲击感依然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对于一个长期待在军队后方、主要负责内务与后勤的人来说，这一幕未免太过刺激了些。

定了定神，亚瑟目光扫过帐内。

空间的还算宽敞，大约二三十平方米。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干干净净，靠近入口的这一侧已经预备好了一把椅子，显然是留给他的位置。

而长桌的另一侧，则坐着三道身影。

毫无疑问，三道身影都是兽人。

但与营帐外那些凶神恶煞、体型壮硕的普通兽人战士不同的是这三个人身上散发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坐在正中央的，是一个长着蜥蜴般竖瞳的兽人。

他的皮肤呈灰青色的细密鳞状纹理，吻部突出，时不时从唇间探出分叉的猩红舌尖，但身形比起外面魁梧的兽人来，却小了不止一圈，大约只相当于一个一米七左右的人类男子的体格。

坐在他右侧的，是一个长着羊头的兽人。

弯曲的盘角从额侧延伸而出，面容苍老，身形同样并不粗犷，甚至与旁边的蜥蜴人相差无几，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戴在羊首的面孔上，竟显出几分莫名的滑稽感。

坐在左侧的身形更小，目测甚至不到一米六。

吻部向前突出，唇上留着几根细长的胡须，咧嘴时露出两颗黄褐色的大门牙，这赫然是一名鼠族的兽人。

这三个人身上，都流露着一种大部分兽人身上极少见到的特质——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