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宋云再现
深夜,百花城。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焦灼的气息,但白日里震天的喊杀与惨叫,终于被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静取代,只余下零星的,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痛苦呻吟,以及风中隐约的呜咽,像是这座城在流血,在哭泣。
李四独自一人,坐在内城区边缘一株侥幸未在战火中彻底倒下的古树顶端。
这株古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树干需数人合抱,枝繁叶茂,即便在战火摧残下也保留下大半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
坐在离地数十米的横枝上,可以俯瞰大半内城区的景象。
尽管那景象如今只剩断壁残,废墟焦土,还有月光下显得格外凄清的黑影。
他仰头,望向森罗位面特有的点缀着淡紫色星河的夜空。
星光冷漠地洒落,照耀着下方的人间炼狱,仿佛对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白日的喧嚣退去,麻木被疲惫取代,而潜藏在疲惫之下,是更深的如同冰水般缓缓漫上心头的寒意,以及……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茫然。
真理之瞳带来的不仅仅是洞察,还有对细节近乎残酷的清晰记忆。
他可以清晰地回想起这七天里发生的每一幕,每一个死在他法术下的精灵的面容。
哪怕大多数时候只是一闪而过的惊惧或仇恨。
那一小半明显是平民的精灵,尤其清晰。
那个躲在自家地窖,被他用火焰点燃了入口,在窒息与灼烧中死去的精灵老人,等级不过3级,手中只握着一把生锈的菜刀。
那个为了保护身后店铺,尖叫着向他投掷武器,被一道风刃轻易割开喉咙的精灵妇女,等级大概4级,眼中满是绝望的疯狂。
还有……那间被他用火球术轰塌的民居。
他当时锁定的,是藏身其中的一名大约7级的精灵法师。
对方在窗口露出了半个身子,正在吟唱一个范围攻击法术,威胁极大。
李四没有犹豫,一颗压缩了高浓度火系魔力的爆裂火球脱手而出,精准地命中了那扇窗户,剧烈的爆炸将整栋两层小楼的上半部分直接炸飞。
战斗本能让他立刻转移了位置,寻找下一个目标。
直到半个时辰后,队伍短暂休整,清理那片区域,他才在不经意间,看到了废墟下的景象。
那名精灵法师扭曲焦黑的尸体旁,紧紧依偎着两具小小的同样被火焰和倒塌的房梁弄得面目全非的躯体。
未被完全烧毁的衣物碎片,依稀能看出是精灵幼童的样式。
一只焦黑的小手,还紧紧抓着那名法师破碎的袍角。
李四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旁边的墨子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战场上,没办法”,然后就去清理其他地方了。
他知道墨子龙说得对。
战争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队友的残忍。
那名精灵法师不死,可能死的就是他,或者公孙若蘅,或者晨曦护卫队里的任何一人。
道理他都懂。
但灵魂深处,那个来自蓝星,接受了近二十年现代人文教育,视生命为最宝贵之物的内核,却在剧烈地颤抖、抗拒、甚至……发出无声的尖叫。
杀死战士,是战斗。
杀死平民,尤其是手无寸铁甚至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孩童……这叫屠杀。
即使是无心之失,即使是在你死我活的战争背景下,这份沉重的枷锁,依旧死死地扣在了他的心上,带来阵阵窒息般的闷痛。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圣人,也早就明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魔法世界,心软和天真等同于自杀。
晨曦领的开拓,与夜煞领、黄家的战斗,甚至之前与薇尔娜的生死追逐,都让他双手染血,心志逐渐被磨砺得坚硬。
但这一次,不一样。
那两具小小的残骸,像两把烧红的烙铁,在他灵魂上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力量……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为了生存?为了掠夺?还是为了……在更大的暴力面前,拥有选择不被碾碎的权利?”
“可当我拥有了力量,却又不由自主地成为了暴力本身,碾碎了其他更弱小的存在……这难道就是宿命?是这个世界亘古不变的的法则?”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远处的军营传来篝火的噼啪声和隐约的交谈,更衬得此处的寂静深入骨髓。
就在李四的思绪越陷越深,几乎要被那冰冷的自责和迷茫吞噬时,身旁的空间,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涟漪。
没有能量爆发,没有气息泄露,甚至连风都没有被扰动。
一道身影,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他旁边的粗壮树枝上,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刚刚从阴影中显露身形。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腰间挂着熟悉酒葫芦,头发随意披散,脸上带着些许胡茬,依旧是那副浪迹天涯的游侠模样。
宋云。
李四没有惊讶。
以宋云在空间魔法上的造诣,他想出现在哪里,根本无人能够察觉。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师兄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劫后余生的欣喜,也无倾诉的欲望,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宋云也没有说话,只是随意地在他旁边坐下,两条腿悬在半空,轻轻晃荡。
他摘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很自然地将酒葫芦递了过来。
李四看着递到面前的酒葫芦,葫芦口还残留着些许透明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没有犹豫,接过,仰头,猛地灌下一大口。
辛辣、灼热、带着劣质麦酒特有的粗粝感,如同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滚入胃中,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痛感,却也奇迹般地驱散了几缕盘踞在心头的寒意。
“咳……”
他放下酒葫芦,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不正常的红晕。
“慢点喝,我这酒烈,后劲大。”
宋云拿回酒葫芦,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仿佛两人只是在某个寻常的夜晚,坐在某个寻常的屋顶闲聊。
“什么时候来的?”
李四擦了擦嘴角,声音依旧沙哑。
“有几天了。到处转了转,看了看。”
宋云望着远处的星空,漫不经心地说道,“百花城打得很热闹,也……很惨。”
李四沉默。
“看到你杀那个精灵法师了,手法不错,时机把握得也好。”
宋云继续说道,仿佛在评价一场普通的练习,“就是心不够硬,事后还跑去看了废墟。怎么,看到不该看的了?”
李四身体微微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扣住了粗糙的树皮。
宋云果然看到了,以他的能力,恐怕这七天战场上发生的绝大部分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两个……孩子。”
李四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夜风吹散。
“嗯。”
宋云应了一声,没有评价,没有安慰,也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又喝了一口酒,“战争就是这样。没有无辜,只有立场。你今天不杀他,明天他可能就会在别处,用魔法杀死更多的人类,包括可能的人类孩童。你今天心软放过一个精灵家庭,明天这个家庭里活下来的少年,可能就是将来战场上收割你同胞性命的神射手。”
“我知道。”
李四少有的打断了他,语气中带上了难以压抑的烦躁,“这些道理我都懂!战场上你死我活,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犯罪!我不后悔杀了那个法师,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做!我只是……”
他顿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哽在胸口的复杂感觉。
“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宋云替他说了下去,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懒散睡意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觉得自己变成了自己曾经厌恶的那种人,觉得力量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束缚,觉得这个世界……脏透了,是吧?”
李四抿紧嘴唇,没有否认。
宋云笑了,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看透了世事沧桑的平静。
“觉得脏,就对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将酒葫芦递给李四,“这说明你的心还没死,还没被这个世界同化成只知道杀戮和掠夺的野兽。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李四接过酒葫芦,这次没有猛灌,只是小口抿着,灼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些许暖意。
“好事是,你还有底线,有良知,有自己坚守的东西。这样的人,走得再远,也不会彻底迷失,不会变成只知道追求力量的怪物。”
宋云望着远方人类军营中星星点点的篝火,声音平静而悠远,“坏事是,你会活得很累,很痛苦。你会不断地质疑自己,拷问自己,在每一次不得已的抉择后承受内心的煎熬。你会看到更多的黑暗,更多的无奈,更多的……身不由己。”
“那师兄你呢?”
李四忽然问道,目光直视着宋云,“你走过那么多地方,经历过那么多事,你的心……还干净吗?你还会为无辜者的死而感到……不适吗?”
宋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酒葫芦,将里面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随手将空了的葫芦挂回腰间。
“我的手上,沾的血不比你少,可能比你多得多。”
宋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无辜的,该死的,强的,弱的……都有。我也曾像你一样,在某个战后寂静的夜晚,独自坐在高处,看着星空,怀疑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怀疑这一切的意义。”
“然后呢?”
李四追问。
“然后?”
宋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然后我发现,怀疑没有用,痛苦也没有用。世界不会因为你的怀疑和痛苦而改变它的运行规则。弱者就是会被掠夺,落后就是会挨打,不同的立场就是会爆发冲突,会流血,会死亡……这是这个世界的本质,至少是目前这个阶段的本质。”
“我们能做的,不是沉溺于自我感动式的痛苦和忏悔,那毫无意义,只会消磨你的意志,让你在下次面临选择时犹豫,而犹豫,会害死你自己和你想要保护的人。”
宋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李四,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星光在流转。
“我们能做的,是在认清这个世界残酷真相的同时,尽力守住自己内心的那一点‘干净’。不是假装看不见黑暗,而是在黑暗中,依然记得光的样子;不是不去杀戮,而是在杀戮之外,找到不杀的理由和可能,并且在有能力的时候,让剑锋所指,尽量避开那些真正无辜的、无力反抗的尘埃。”
“力量本身没有对错,关键在于使用力量的人,和他心中的标尺。你的痛苦,正是你这把标尺还存在的最好证明。不要抛弃它,但也不要让它成为你的枷锁和弱点。要学会与它共存,带着它给你的警醒和底线,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努力活下去,并且……尽量活得像个人。”
夜风拂过,带着远处隐约的血腥味。
李四静静地听着,手中的酒葫芦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宋云的话并不新奇,甚至有些残酷的实用主义,但不知为何,却像一道清冽的泉水,冲淡了一些他心中淤积的负面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