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沈忘

我叫沈忘。街坊邻居们，都叫我“傻蛋”。

我不傻，从来都不是。

但我得装傻。从我能记事儿起，娘就摸着我的头，用那双因常年浆洗而粗糙开裂的手，一遍遍地在我手心写字，又指着自己的嘴，无声地摇头。

紫夜镇东头那间漏雨的茅屋，就是我和娘的全部世界。她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干活，或者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只有极少的夜晚，在油灯如豆的微光下，她会把我搂在怀里，低声哼唱一首模糊的歌谣，那是我童年里为数不多的静谧。

我知道，我们和别人家不一样。别人家有爹，有娘，有完整的屋檐。我们家只有娘和我，以及那些如影随形的窥探目光和窃窃私语。

我也问过娘，爹呢？娘只是沉默，然后眼圈会红，转过头去继续做活。后来我就不再问了。

但我记得一些模糊的碎片。很小的时候，似乎有那么几个夜晚，娘会早早把我哄睡，自己却坐在窗前，借着月光，一遍遍梳着她那其实并不算乌黑亮丽的长发。

然后，会有很轻很轻的敲门声。娘会飞快地跑去开门，一个高大、带着外面寒气和某种淡淡好闻气味的影子，会闪进来。他会用很低沉的声音和娘说话，然后走到我床边，用温热粗糙的大手，轻轻摸摸我的头。

那样的夜晚不多，一年或许只有一两次。那个影子也从不留到天亮，总是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悄然离去。

娘会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下来，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声音。

我渐渐明白，那个影子，就是“爹”。一个不能见光的爹。

镇上的孩子叫我“傻蛋”，大人们看我们的眼神带着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他们猜测娘的过往，用最恶意的言语编排。一个傻子，是不需要承担太多期望，也不会被人认真防备的。

我可以“不小心”听到许多大人们以为我听不懂的谈话，关于收成，关于税赋，关于领主府又发布了什么新命令，关于西边的灰鹰领如何嚣张，关于叹息沼泽的怪物……这些信息碎片，在我并不傻的脑子里，悄悄拼凑着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我以为日子就会如此过下去，但转变来自两年前的冬天。

消息是突然在镇上炸开的。领主大人——紫夜男爵，跟随灰夜子爵出征，战死了！连尸体都没找到！

镇子一下子乱了套，对未来恐惧的议论声，充斥了大街小巷。领主府挂起了白幡，据说那位来自灰夜城的男爵夫人哭晕过去好几次，很快就被接回了灰夜城。

我和娘听到消息时，正在修补一件破了的皮袄。娘手里的针，一下子就扎进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愣愣地看着，仿佛感觉不到疼。

然后，她猛地丢开皮袄，冲进里屋，扑在床上，用被子死死捂住头。没有哭声，只有被子下那剧烈到可怕的颤抖。

那天之后，娘就病了。风寒入体，心气郁结，药石罔效。原本就单薄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她不再接活，只是整天躺在床上，望着斑驳漏雨的屋顶，眼神空洞。

我去求镇上的医师，跪在冰冷的地上磕头，换来几包最廉价的草药，和一声叹息：“心病，没得治。准备后事吧。”

家里的存粮很快见了底。我不得不摘掉傻蛋的面具，用尽一切办法找吃的。我变得更瘦，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却像野草一样，在绝境中疯长。

我不能再傻下去了，娘需要我。

娘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清醒时，她会紧紧抓着我的手，枯瘦的指节硌得我生疼。

她会絮絮叨叨说些胡话，有时是抱怨命运不公，有时是回忆模糊的童年，更多的时候，是喊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称呼……

一个月前，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娘的回光返照格外明亮。她竟然自己坐了起来，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睛亮得吓人。她让我关紧门，然后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忘儿，过来，娘有话跟你说。”

她的声音异常清晰。

“娘，你先喝点水……”

“听我说！”娘打断我，喘息着，一字一句，如同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在凿刻，“你爹……不是过路的商贩，也不是佣兵。这片领地的主人，紫夜男爵！”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虽然早有模糊的猜测，但亲耳从娘口中听到这个石破天惊的真相，依然让我头晕目眩。

“我们是青梅竹马……他有了出息，当了领主，娶了灰夜家的小姐……门当户对……我成了见不得光的人……”

娘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无声地滚落，混着嘴角渗出的血丝，“但他没忘了我们……他偷偷来看我们，给你留了钱，留了东西……他给你起了名，叫‘忘’，是希望……希望你能忘了这见不得光的出身，平平安安……”

“他……他对不起我，可也……对得起我。他给我留了安身立命的钱，也给你……留了份珍宝。”

娘的眼神变得急切，用力抓住我的手腕，“在镇南，那块刻着‘丰收历十七年’的老石碑后面……有个老鼠洞一样的缝，往下挖三尺……有个铁盒子。那是他留给你的，记住，等你长大了，成年了，如果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就挖出来，拿着它，走得远远的！去外面，学本事，做买卖，娶妻生子……忘了这里，忘了你爹是谁，忘了……你娘……”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弱，但眼神却执拗地钉在我脸上：“别想着报仇……别想着拿回什么……你爹是英雄，可他也……身不由己。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好……”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抓着我的手，无力地垂下。眼中的光亮，如同燃尽的油灯，倏然熄灭。

娘走了。带着一生的隐忍、卑微的爱和那个惊天秘密，永远地离开了我。

世界仿佛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冰冷的灰白。我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在床边，握着娘早已冰凉的手，坐了整整一夜。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个游魂。处理了娘简单的后事，独自面对空荡荡的破屋。

镇上的人依旧叫我“傻蛋”，但那些同情的目光里，又多了一丝总算解脱了的意味。他们觉得，一个傻子的娘死了，这傻子大概也活不长了。

可我不想死。娘用一生护着我，用她的方式给我留了后路。我要活下去，而且，我不想再当“傻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