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钢铁为何而铸(一)
艾拉不是在躲闪子弹,她是在预判射手的瞄准线,枪口的移动范围,车辆的射界死角、换弹的空窗期、火力切换的间隙。
只要预判好每一步,所有火力自会像长眼睛一样主动避开她。
她像一道贴地的影子,顺着弹坑和报废摩托的残骸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火力的间隙里。
第一个冲上来的外骨骼壮汉力大如牛,一拳砸下来能把钢板砸变形。
艾拉第一次交手被震得退了半步,手臂发麻。
第二拳砸过来的瞬间,她看清楚了。
这套垃圾改装,为了堆力量,把驱动装置推到了超出结构的位置,且右腿关节的连接销磨损严重。
正常纵向承重还能撑,可膝关节弯到极限角度的时候,侧向受力脆得像饼干。
艾拉顺势往后一撤,诱对方抬腿跨步。
就在膝盖顶到最高点的刹那,她侧身撞上去,枪杆狠狠砸在关节外侧。
“咔”的一声脆响。
连接销直接脱落,液压管歪到一边,整套外骨骼当场卡死在原地。
壮汉憋得脸通红,拼命想动却像被焊在了铁壳里。
艾拉蹲下来,甚至还凑过去看了一眼结构接口。
“承重件为什么装在外侧?”
壮汉:“?”
随即枪尾反手砸在他太阳穴上,人软了下去。
继续往前冲,第二道火力点上,匪徒的老式自动枪突然卡壳。
艾拉几步冲过去,伸手就把枪夺了过来。
拉开枪机扫了一眼,托弹簧疲劳变形,供弹唇还被人自己掰歪过一块,能坚持打到现在都算奇迹。
“它能打到今天,应该感谢造它的人。”
匪徒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枪托砸晕在地上。
滚石比这些杂兵精明得多。
他故意留了一杆泵动霰弹枪在手里,就等她冲近。
距离还有三步的时候,他猛地掏出枪来,枪口几乎顶着艾拉的腹侧扣动了扳机。
“轰!”
艾拉已经在往侧闪,依旧被七八颗弹丸扫中了左腹和肋侧。
剧痛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她动作瞬间失衡,踉跄了半步。
“出血,软组织损伤,肋骨疑似骨裂,运动能力下降约百分之八,任务仍可继续。”
脑子里自动跳出来的判断,像冰冷的播报。
她没停,反而借着冲势往前扑,动力矛精准地捅在滚石那条机械义肢的传动缝隙里,往上一挑。
齿轮崩飞的声音清脆刺耳,匪徒头子惨叫着倒在地上,抱着断成半截的机械腿打滚。
只可惜没有动力电池给动力矛充能,不然这一下,分解力场能直接把滚石炸成“碎石”。
剩下的人眼看头目都废了,士气瞬间崩了,纷纷扔了武器喊投降。
战斗结束的速度比艾拉预估的还快。
她拄着动力矛站在硝烟里,第一反应是清点。
死人、伤员、可用的枪、剩余弹药、还能修的车辆、可回收的零件。
算下来,聚落实际损耗比预测的还要低一点。
“成功!”她得出结论。
紧接着,她就看见梅从营地方向跑过来,眼睛通红,脸上混着灰尘和泪痕。
艾拉迎上去,语气平淡:“我们赢了。”
“啪”的一声,梅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力道不大,却把艾拉打懵了。
紧接着女人用力抱住她,抱得特别紧,勒得她伤口都疼。
艾拉能感觉到梅的身体一直在抖,不是愤怒与寒冷,是恐惧与后怕。
她僵在梅怀里,脑子飞速运转。自己活着,战斗赢了,所有数字都是正确的。
为什么一个正确的答案,会让妈妈这么痛苦?
她想不通。
艾拉靠在梅肩膀上,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计算系统,好像缺了点什么。
仗打完了,事儿才刚开始。
艾拉回到自己的小窝,第一件事就是处理伤口。
酒精、针线、止血钳一字排开,她撩起沾血的上衣,扒开伤口边缘看了看,确认没有残留弹片,就准备穿针缝合。
动作熟练得像在喝水。
梅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她咬着牙把针往皮肉里穿,眉头都不皱一下。女人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就把针线夺了过去。
“躺下。”
“我可以处理。”艾拉有点不解。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你受伤了。”
艾拉闭嘴了。
她想不通,自己能完成的任务,为什么非要增加另一个人的劳动成本。
从效率上讲,这完全是冗余操作。
可梅的表情不容置喙,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躺平,开始清理伤口边缘的血污。
没有足够的麻醉药,针穿过皮肉的时候,艾拉本能地缩了一下。
梅手停住了,抬头看她:“疼吗?”
“疼痛本质是神经系统反馈,用于判断损伤程度。”
梅没等她说完,针尖往下一沉,又扎了一针。
艾拉瞬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咬着牙没出声。
梅就那么看着她,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艾拉才很小声地吐出一个字。
“……疼。”
......
仗打赢了,但还是死了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拾荒者,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艾拉去看过死亡地点,蹲在那堵半塌的掩体旁边量了半天。
如果这个掩体往左挪一米七到两米,受到的交叉火力会明显下降,生存率至少能提三成。
她站起身,下意识就想和梅说下一次防御工事的优化方案。
梅没等她开口,轻轻摇了摇头。
“先去看看他是谁。”
艾拉愣了愣。
分析不对吗?可分析伤亡原因,不就是为了下次少死人吗?
她没反驳,跟着梅往安置尸体的地方走。
老拾荒者的家属哭了一场,领走了遗物。
重点是那个少年,他甚至不算民兵。
战斗刚开始的时候,他吓得躲在掩体后面,手抖得连土手雷都拿不稳。
后来看见邻居家的大哥在搬弹药,他犹豫了一下,跑过去搭手。
再后来有人中弹倒下,他跟另外两个人一起冲出去拖人。回来,又去。第三趟的时候,一颗流弹打中了他的胸口。就这么死了。
少年的母亲坐在尸体旁边,没怎么哭,就是眼睛空落落的。
艾拉蹲在她旁边,问:“他知道出去会死吗?”
“不知道吧。”女人想了很久,声音很哑。
“大概觉得……应该去帮一下,他就是那样的人。”
艾拉沉默了,“应该去帮一下。”这是什么收益模型?
没有奖励,没有命令,没有确定的回报,甚至可能付出生命。
为什么?
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女人最后反而对着她道了声谢。
说如果不是艾拉冲出去,死的人会更多,说不定连自己儿子的全尸都留不下。
自己的孩子死了,却还要感谢别人。
艾拉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这个变量,她无论如何都套不进现有的公式里。
葬礼是下午办的。
棺材是用旧金属板和废木头拼的,粗糙,漏风,连漆都没有。
但在这个人命不如草芥值钱的废土,能有副棺材已经不错了。
几十个人来送行,都是营地里的拾荒者。
平时他们会为了半块营养膏吵架,会为了一块捡来的零件大打出手,会因为谁多占了一块遮雨的棚子记仇半个月。
此刻他们一起抬着棺材,脚步慢慢的。
有人起头唱当地的悼歌,很难听,跑调,沙哑。
跟着唱的人越来越多,就在这个时候,艾拉突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波动。
不是声音,不是震动,更像一种方向感。
几十个人的悲伤、几十份沉甸甸的难过,本来是散乱的,零零碎碎的。
可唱着唱着,它们慢慢凑到了一起,凝成了同一个念头。
“生活,还得继续下去。”
抬棺材的人脚步不知不觉就齐了。
有人肩膀酸了,旁边的人不用说话就自动往边上挪一点,分担重量。
有人哭得直不起腰,旁边的人就扶一把,自己多扛点劲。
没有一个人的力气变大了,没有一个人的悲伤变少了。
可整个队伍,偏偏就比单独一个人的时候,更加稳定。
艾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困惑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一个人这么脆弱,这么低效,这么多缺点。
为什么凑到一起以后,会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风卷过荒土,带着硝烟和尘土。
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