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钢铁为何而铸（二）
滚石选择了合作。
他瘫坐在地上，断腿处临时做了固定，疼得额头冒汗，却不敢耍花样。
滚石看得出来，这个看着像个小姑娘的家伙，比黑铁城的那些疯子还狠。
所以他交代得很彻底。
像他这样的匪帮，自然不是自立的“野狗”。
黑铁城的外围商会给他们提供弹药和廉价兴奋剂、也会从他们手中收人口、与捡来的物资。
哪个聚落发展快了、挖出好东西了、人口涨得太快了，黑铁城就会派人“提醒”他们一下。
黑铁城绝不会允许外面再长出第二个能和他们掰手腕的势力。
艾拉听完，第一反应很直接：“摧毁黑铁城。”
梅看着她，问了一句：“然后呢？”
艾拉：“？”
“里面的人怎么办？”梅掰着指头数。
“净水站谁修？发电机谁维护？粮食从哪运？污水怎么排？”
“城破了，乱起来，抢东西、杀人，死的人说不定比黑铁城压榨死的还多。”
艾拉怔在了原地。
她之前从来没想过这些。
杀掉坏统治者，好像是正确答案。
可如果杀掉以后，更多的人会死呢？那摧毁黑铁城，还是不是正确方案？
她皱着眉，半天没说话。
“你得自己想一想这个问题。”梅没再多说。
......
处理缴获装备的时候，艾拉才活过来。
发动机、摩托、外骨骼、动力装置、液压件……
她让人全都拖到空地上，一件一件拆。
零件铺了满满一地，油污沾了满手满脸，她却半点都不在乎，眼睛亮得吓人。别
人看这些都是废铜烂铁，她看得到每一个零件的用途、每一处结构的优劣、哪件改一改就能用在别的地方。
梅喊她吃饭，喊了三遍都没反应。
最后女人端着碗过来，塞到她手里。
艾拉一边嚼着干硬的淀粉饼干，一边手里还在比划一个齿轮的尺寸，算着能不能改到外骨骼的关节上。
这是她身上最像活人的时候。
只有接触机械时，她才像个找到了玩具的孩子。
断腿的拾荒者哈尔，是第一个受益者。
艾拉用缴获的外骨骼零件，加了点越野车的液压结构，给他做了一条动力义肢。
第一次调试失败了。
力量输出调太高，哈尔一迈步，整个人直接往前飞出去，摔了个嘴啃泥。
旁边围观的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艾拉脸没有气馁，蹲回去调了几分钟参数。
调到第三版时，哈尔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步，两步......
他站在空地上，低头看着那条机械腿，眼泪哗哗就下来了。
这条腿，比他以前那条好腿还有劲。
“艾拉，能不能……把另一条也换了？”
艾拉抬头看他。
“为什么？”
“机械更强。”哈尔声音有点抖，“肉腿会坏，这个不会。”
艾拉沉默了几秒，伸手指了指那条机械腿。“它也会坏。”
哈尔愣住了。
“轴承会磨损，动力会耗尽，传动结构会断，没有东西不会坏。”
“可它还是比我的腿强。”
艾拉看着他完好的那条腿，很平静地说：“你的另一条腿没有损坏。”
“所以？”
“所以没有必要替换。”
她说不清为什么。
没有完整的道理，没有严密的推导，就是本能觉得不对。
哈尔迫于艾拉的刚树立起的威严，没再说话。
下午的时候，几个人合力搬一台大型旧发电机组。
艾拉站在旁边喊口令，左一点，右一点，抬多少。
可越指挥越乱，有人怕砸脚，有人没跟上节奏，有人觉得自己干得多了，闹起了情绪。
艾拉明显烦躁起来，她的指令精度没问题啊，为什么执行效率这么低？
忽然，她想起了葬礼，想起了抬棺材的那些人。
她顿了顿，换了句话。
“这套设备装好以后，哈尔就可以自己干活了。”
几个正在使劲的人愣了一下，下意识都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哈尔。
没人说话，可接下来，动作突然就顺了。
他们自己喊起了号子，或是主动去扶不稳的地方，效率比刚才高了何止一成。
艾拉站在旁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微弱的共鸣。
她突然懂了。
命令只能告诉人怎么做，可人好像还需要知道，做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她摸到的，第二颗关于“治理”的种子。
......
滚石这人还算仁义，被被放回去后，很快又带来了新情报。
“黑铁城那帮人，真正压倒周围势力的不是城墙，是他们有一架战斗机。”滚石喝了一口凉水，说道。
艾拉眼睛一下就锐了：“型号？”
“我哪知道啊。”
“推进方式？”
“不知道。”
“翼展？武器？”
滚石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会吐火。”
艾拉明显不满，情报价值比预计低太多了。
滚石赶紧补充：“那东西金贵得很，几个月甚至几年才动一次，每飞一次都跟烧钱似的，是他们的镇城宝贝。”
但也不是一点有用消息，据他所知，这东西跟第七码头有关系。
几十年前黑铁城的人从那里面拖出来不少零件，后来就严禁外人碰那片废墟。
原因很简单，地面的路能设卡，能堵，但要是有人有了飞机，城墙就成了摆设。
艾拉当天就做了决定，不打黑铁城了，先去第七码头看能不能搞一架飞机。
她望向星空。
征服天空，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挑战。
.......
在一次拾荒中，艾拉从一个铁盒子里，翻出了一块老旧的数据芯片。
接口早就废了，她想办法读出来一小段残存数据。
坐标指向第七码头深处，还有一行残缺的古老铭文，用旧帝国标准语写着：
【THEFLESHISWEAK.】
血肉苦弱。
艾拉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不远处哈尔那条金属腿。
理性告诉她，钢铁确实比骨头坚固，比肌肉有力，比血肉耐用。
那么，为什么不全部换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
第七码头比想象中还要大。
几十公里长的断裂跑道横亘在荒地上，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倒塌的指挥塔歪在一边，巨大的帝国双头鹰雕塑只剩半只翅膀，锈迹斑斑。
机库大得能装下整座聚落，现在里面搭满了拾荒者的窝棚，人们在古代文明的尸体里讨生活。
风卷着沙尘吹过空旷的停机坪，发出呜呜的响。
曾几何时，这里起降过庞大的运输机，部署过星际战士军团，维护过能撕裂大地的泰坦神机。
但现在的人，为了一个完好的轴承就能打个头破血流。
艾拉带着人过来的时候，占据这里的拾荒武装本来很警惕。
听说她是来修飞机的，领头的人笑了，说几十年来想干这事的人多了，都没成。
但他还是让开了路。
大家都想知道，这些埋在废墟里的铁疙瘩，到底还能不能动。
地下入口在机库最深处，厚厚的防爆门封死，能源早就断了，锁芯都锈死了。
别人说这是死门，打不开。
艾拉蹲在门边摸了半天，又看了看门框结构。
不是锁死，是几组机械锁失压了，得手动解。
她花了半个小时做了个简易工具，第一次就成功了。
铁门发出“轰隆”一声闷响，往旁边挪开了一条缝。
灰尘扑面而来，带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里面是一座古代的机械维护站。
墙上还留着模糊的“钢铁之手”军团标识，散落着破损的装甲维修记录、远征编号、部队后勤档案。
艾拉翻了几份，时间跨度大得吓人，最早的能追溯到上万年前的远征年代。
这里曾经是一支帝国远征军的前线维护节点，后来战争打烂了这里，设施被掩埋，慢慢就被遗忘了。
越往里走，设备越完整。
最深处的大厅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核心装置，半埋在地下，线路密密麻麻像血管。
艾拉接了临时电源，启动的瞬间，整个大厅红光一闪。
巨大的半透明铁人轮廓在核心上方投影出来，高大，冰冷，没有表情。
第一句话，声音没有起伏，像机械播报：“检测对象：有机结构比例过高。”
“优化空间：显著。”
像是在评价艾拉。
艾拉仰头看着它，回了一句：“你的电源设计也存在大量冗余。”
核心的红光闪了两下，居然卡了一下。
艾拉花了点时间才搞明白这东西是什么。
它不是活人，不是哪个原体的灵魂。
它叫【戈尔贡遗训核心】，最开始只是个训练数据库、工程资料库、战术分析核心，存着古代军团的战斗经验、维护方案、人体强化数据。
可上万年来，一代又一代的钢铁之手成员、技术神甫、后继指挥官，不停往里面加东西，加自己的理解、推演、与教条。
层层叠叠，堆成了一个复杂的思想沉积体。
有些条目古老得吓人，有些明显是后世加的，有些甚至互相矛盾。
它不是费鲁斯本人。
它是一万年来，无数人对“钢铁与血肉”这个命题的所有回答，堆出来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