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钢铁为何而铸（三）
核心对艾拉的最终检测结果出炉。
一条条数据列刷过投影。
【骨骼强度：不足；肌肉输出：低效；神经传导速度：远低于机械标准；器官冗余度：差；易损伤、易疲劳、会衰老、会疼痛、会恐惧，全是缺陷。】
检测完之后，核心自顾自的发问，像是在完成多年前未结束的辩题：
“机械义肢，特定指标是否优于血肉？”
艾拉：“是。”
“更耐用？”
“维护条件足够的话，是。”
“损坏后可更换？”
“是。”
“那为何只在血肉损坏后安装？机械义肢性能远胜血肉！”
艾拉无言，她想找理由，想辩驳，可在纯工程逻辑面前，所有理由都显得很软。
最后她只能说：“没有必要。”
“定义必要。”
艾拉：“……”
“健康组织未来始终存在损毁概率，提前替换可降低该风险。”
艾拉找不到数据反驳，她输了第一局。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想了一会，她又开口：“机械也会坏，轴承磨损，能源耗尽，结构断裂，所有系统都存在故障概率。”
核心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早就被推演过无数遍。
“可建立完善维护体系，设立备用结构，快速模块化替换，整体可靠性仍高于血肉。”
艾拉语塞。
它甚至接受了她的反驳，还把反驳纳入了自己的逻辑，给出了更优解。
这东西不是个只会喊口号的傻子，它有完整的逻辑链，自洽，严密。
核心继续推演。
“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并非肉体。是情绪。”恐惧导致溃败。
悲痛影响判断，依恋产生错误牺牲，喜爱产生弱点。
“移除不必要情绪干扰，作战效率可提升百分之三十七到四十二。”
还真是完美继承了钢铁之手的教条啊......
艾拉在内心吐槽，同时脑海中闪过好多画面。
梅通红的眼睛，少年躺在地上的尸体，葬礼上几十个人不齐的歌声。
她突然问：“如果删掉大量血肉组织，那人......还是人吗？”
“该定义与作战性能无关。”
艾拉站在红光里，心里一股莫名的火往上窜。
可她没法证明，没法证明“完整的人”，到底有什么战略价值。
最后，核心问了她一个问题。
“今日你认为血肉值得保留，因你尚未因它失去足够多。”
“当你珍视的人因衰老死去，因疾病死去，因恐惧失败，因肉体无法承受而死亡。”
“而机械本可以阻止。”
“你，还会坚持今日判断吗？”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核心运行的低沉嗡鸣。
艾拉沉思良久，最后，她很轻，却很清晰地说：“我不知道。”
这一次，她输得彻底。
她走出地下设施的时候，外面的气氛明显不对。
瞭望的人急匆匆跑过来，说远处天边出现了黑铁城的侦察机，绕着码头转了两圈。
他们看见了灯光，看见了第七码头的设备被启动。
对黑铁城来说，这不是简单的拾荒者活动，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对黑铁城权威的挑衅！
.......
“地平线出现大规模车队，约五百到六百人，武装人员，改装卡车和装甲车至少十五辆，配有重机枪、迫击炮，还有简易火箭发射器。”
滚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他惯有的粗粝。
“最后面还有几台矿业外骨骼改的重装步兵，这东西我以前在黑铁城见过，是正规军才配得上的。”
艾拉从核心前站起身。
“还有多久到？”
“看速度，四十分钟，最多一小时。”
她迅速沿阶梯回到地面。第七码头已是一片混乱。
拾荒者们跑来跑去，有人往机库深处钻，有人试图启动还能动的载具，有人干脆坐在地上抱着头。
恐慌像风一样在人群中扩散。
艾拉没有立刻开口，她的目光越过码头的废墟与残骸，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黄色的尘埃正在升起，像一条缓慢逼近的黄褐色毒蛇。
她看的是路。
第七码头临海，背后是悬崖，左右两翼是早年填海造出的工业带，重型车辆根本无法通行。
能进入码头的只有三条路，其中两条是旧货运通道，一条是更狭窄的检修通道。
而三条路都汇聚在码头入口处的防爆门之间。
“滚石。”她开口了。
滚石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全是汗。
“你带人，把所有还能动的牵引车和起重机调出来。”
“干什么？”
“堵路。”
她转身朝地下入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扫了一圈那些惊慌的面孔。
“想跑就跑，我不拦，但跑了以后，就永远别回来。”
很简单的威胁，但的确有效。
恐惧是一回事，放弃是另一回事。
第七码头的人在这里活了一辈子，那些废铁、那些残骸、那些机库里的破铜烂铁，就是他们的全部。
跑出去，也只是换一个地方等死。
艾拉没有等他们做决定，径直下了地下。
“核心，”她站在那巨大的数据投影前，开门见山。
“这里有没有能打的东西？能正面对抗机械化部队的那种。”
名为戈尔贡的红色人影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检索。
“现存可部署作战单位：零。”
艾拉没有表情。
“但是，”核心继续说。
“下层维护区保存有一具万年前废弃的无畏步行结构试验底盘。
无驾驶者棺椁，无完整动力系统，左臂缺失，右臂仅剩接口框架，本质上是一具工程废案。”
“能走吗？”
“不能。”
“能修吗？”
“不符合任何现存设计标准，无法验证结构稳定性，建议放弃。”
艾拉已经转身朝下层走去。
“带我去看。”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东西。
七八米长的钢铁骨架歪在维护架上，原本的动力腿只剩锈死的关节，左侧空空荡荡，右臂接口处挂着一堆断裂的线缆。
整个东西像一具被遗弃了万年的钢铁尸骨。
但它的主结构还在。
那副躯干的承重框架，是万年前的正经军用设计，粗壮、厚实、没有任何偷工减料。
而那些锈死的关节连接处，却保持着极高的加工精度。
艾拉绕着它走了一圈。
脑子里已经开始了拆解与重组。
她回到地面时，黑铁城的车队已经停下，正在远处集结。
他们显然发现了被堵住的路，正在调动工程车辆。
“我需要人。”艾拉站在人群前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几十个，拖设备、拆零件、接管线路、焊接。”
没有人立刻回应。
有人低声说：“凭什么？那东西能挡住几百人的正规军？”
艾拉转头看了他一眼。
“挡不住。”
那人愣住了。
“挡不住他们全部，但能挡住一阵子。”她指向远处正在清障的车队。
“你们现在跑，就是活靶子，但我等下可以顶在最前面，你们到时候再跑，存活几率更高。”
在第七码头的本土拾荒者思考的时候，滚石已经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朝地下走去。
紧接着，懂液压的、会焊接的、开过牵引车的、能搬重物的，一个接一个跟了上去。
他们愿意去试试，为了多一点存活的可能。
两个小时。
艾拉几乎没说过多余的话。
第一件事是把那具试验底盘从维护架上拖出来。
原配动力腿早已锈死，她直接让人拆掉，换上机场重型装卸平台的承重机械腿。
接口不匹配，当场重新焊接连接件。
辅助反应堆输出参数不对，她重新改供能线路。
第一次启动，一组保险直接烧掉，火花溅了她一脸。
核心冷冰冰地提示：“设计失败。”
艾拉抹了把脸。
“第一次测试。”
右臂装上老式防空机关炮，弹链直接暴露在装甲外侧。
左臂没有军用武器，她把工业熔切器和重型液压钳拼在一起，做成一只粗暴的近战熔切钳。
肩部挂了四枚从机场残存防御设施上拆下来的导弹发射器。
装甲不够，就把废弃军用载具的装甲板以及机库防爆门的一部分直接焊在胸前。
驾驶系统也来不及做完整的神经连接，她按照自己的身体结构，做了一套只有她自己能驾驭的操控系统。
两个小时后，那东西竟然真的从机库里站了起来。
八九米高，左右完全不对称，外露电缆像血管一样挂在外面，背后的辅助反应堆仿佛临时绑上去的铁棺材，许多焊缝甚至还红着。
它看起来可以说和无畏毫无关系，简直是个会动的破烂。
“泰坦神机.......”
但对于一辈子待在韦德塔尔的土著们来说，八米高的机甲，只有存在于“传说”里的泰坦神机，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