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5章 预
同一时间,蚕门古庙。
桑树林里没有一点人声。
风穿过树叶,发出细碎的响,庙里檀香浓得发苦。
公输蚕盘膝坐在蒲团上,灰袍铺满地面,皮肤下的细线一起一伏,像有活物在慢慢爬。
他面前摆着一排木头小人。
每个小人都刻着一名弟子的名字。
此刻,那些木人已经碎了大半,有的从中间裂开,有的脑袋滚在地上,剩下的也布满细缝。
公输平的那个,碎得最彻底,只剩一把木屑。
公输蚕看了很久,眼皮轻轻抖动:“都死了。”
他的声音在空庙里转了一圈,撞在佛像底座上,又低低弹回来。
“去了这么多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抬起手,指尖想碰那些木屑,快碰到时又停住。
现在正是换丝的紧要关头,他已经闭死关数年,五脏六腑都悬在一口气上。
此时出关,前功尽弃不说,下次再想冲这一关,可能到死也没有机会。
庙外有弟子跪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重。
公输蚕慢慢攥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蒲团上。
“水里龙。”
“还有你背后那个人。”
“等老朽出山,我要把你们九族翻出来,一个一个剥皮抽丝。”
他说完,重新闭上眼。
檀香烟气笔直上升,到了房梁处,忽然断了一下。
……
此刻陈元他们的越野车开出山城后,陈元始终没放松。
他靠在副驾驶上,眼睛看着前方,蝙蝠般的听力却铺了出去。
后方汽车换挡、轮胎压过碎石、路边树林里的鸟扑翅膀,全都往耳朵里钻。
热感也扫过后方几辆车。
后方是两个体温正常的司机,跟着一辆货车,货车的驾驶室里还有个吃泡面的小孩。
再往后,没有人持续跟着。
陈元连查了几遍,才稍稍收回心神。
姚琴握着方向盘:“有人跟踪?”
“暂时没有。”
“你把脸绷这么紧,后面那丫头还以为你要带她去卖。”
阎俏俏正嚼牛肉干,闻言立刻接话:“他不敢!他现在卖我,得先问大白同不同意。”
陈元回头:“大白不在,你少拿它吓唬人。”
“不在也有感情。”阎俏俏理直气壮,“我们现在属于异地。”
姚琴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元揉了揉眉心:“你跟一条蛇异地什么?”
“你这种满脑子女人的,不懂纯洁的人蛇感情。”
“我满脑子女人?”陈元指着自己,“谁天天念叨骑蛇?”
“那是梦想。”
车里闹了一阵,前方道路越来越偏,楼和灯都少了。
越野车拐上盘山路,外面黑黢黢的,树影一排排压过来。
姚琴开始说胡家的情况。
“胡镇岳这个人,不好打交道。他疑心病重,也不吃空口画饼那一套。你跟他谈情分,他能把茶泼你脸上;你跟他谈利益,他才会坐稳。”
陈元道:“有仇的人还怕没话谈?”
“有仇,不代表敢报仇。”姚琴看着前路,“他背着整个胡家,一步走错,死的不止自己。想让他动,得让他看见赢的机会。”
阎俏俏听了半天,忽然趴到前座中间:“等等,你们不是去蜀都吗?”
陈元道:“先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胡家。”
“去胡家干什么?”
“谈点事。”
阎俏俏脸一下垮了:“我不去!我要去找大白!”
“谈完就去。”
“你上次也说谈完就去!”
“这次真去。”
“我不信。”
她伸手就推车门。
越野车正过弯,陈元魂都让她吓出来,一把抓住她手臂:“你他妈疯了?”
“你放我下去,我自己走!”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走个屁!”
“我爬也要爬到蜀都!”
“停车!”陈元冲姚琴喊。
车刚靠边,阎俏俏就推门下去,背着包往反方向走。
夜风把她冲锋衣吹得鼓起来,小背影走得还挺坚决。
陈元追下去,拦在她前面:“祖宗,我求你了行不行?”
“不行。”
“胡家离这儿不远,谈完最多耽误两天。”
“两天也不行,大白会饿的。”
“它一顿吃四头牛,饿两天死不了!”
“你又不是它,你怎么知道?”
陈元深吸一口气,把火压回去:“这样,到了蜀都,我陪你进山,给你搭棚子,修水池,还给你买十头牛。”
阎俏俏眼睛动了动:“二十头。”
“行,二十头。”
“还要羊。”
“你别得寸进尺。”
“那我走了。”
“买买买!”
阎俏俏这才勉强转身:“你最好说话算数。”
姚琴靠在车门边,看得直乐:“陈元,你也有今天。”
“你少说风凉话。”
重新上路后,阎俏俏老实了一个多小时。
随后,她又开始扭。
先换坐姿,再开窗,再关窗,最后把鞋都脱了,盘腿坐在后排,长叹一口气。
陈元眼皮直跳:“又怎么了?”
“我越想越不对。”
“哪里不对?”
“大白肯定想我了。”
“它不会。”
“它肯定会。”
“它连我都想吃,脑容量没多少,顾不上想你。”
阎俏俏脸一沉,伸手抓住窗沿:“停车。”
陈元装没听见。
她直接拉开车门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
“我真跳了!!!”
姚琴赶紧减速,陈元气得回身吼:“阎俏俏!你一天到晚除了跳车跳坡,还会不会别的?”
“会啊。”她认真道,“我还会绝食。”
“你刚吃了半袋牛肉干!”
“那是最后一顿。”
陈元看着她,真想把她绑起来。
可这丫头眼里的倔劲不是装的。
她说跳,是真敢跳。
到时候别说合作,自己先得满山找人。
车停下后,双方僵持了半天。
最后陈元只能退一步:“我让人送你去蜀都。到了那边不许乱跑,先住我给你安排的地方。”
阎俏俏这才露出笑:“早这样不就好了?”
陈元没理她,拿出手机,联系附近一条刚搭起来的外围线。
半个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小车赶来,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话少,眼神稳。
陈元检查过对方证件和暗号,又把阎俏俏的包翻了一遍。
“把黄毛遮了。”他拿出一顶帽子扣她脑袋上,又递过去一副平光眼镜,“冲锋衣反穿,到了地方少说话。”
阎俏俏照镜子:“这样好看吗?”
“像刚偷完玉米。”
“你好看,你全家都好看。”
陈元从怀里拿出两枚蚕蛹。
阎俏俏立刻往后退:“这什么?不会是虫吧?我不养虫,我只养蛇。”
“保命的。”陈元把用法讲清楚,让她用精血喂蚕蛹完成认主,遇到危险再把蚕蛹抛出去。
“记住,金丝出来之后离远点。别拿它切西瓜,更别闲着没事往树上扔。”
阎俏俏眨眨眼:“还能切西瓜?”
陈元额角一跳:“不能!”
“知道了,凶什么。”
她嘴上嫌弃,收东西倒快,塞进最贴身的口袋,还拍了两下。
临走时,她趴在车窗上冲陈元挥手:“绑匪!我在蜀都等你啊!你别忘了二十头牛,还有羊。”
“滚吧。”
“还有水池!”
“知道!”
灰色小车很快消失在山路另一头。
陈元站在路边,听着发动机声越来越远,心里还有点不踏实。
姚琴走到他旁边:“她没危机意识,你倒快成她爹了!”
“阎老九把她塞给我,我现在是甩也甩不掉。”
“你嘴上嫌,真让她一个人走,不还是安排了人?”
陈元被说中,掏出烟点上:“开车。”
姚琴却没马上去驾驶座,反而看着他笑:“现在终于清静了。”
“清静就好,抓紧时间。”
车又开出去一段,路边树林越来越密。
姚琴忽然打方向,越野车拐进一条林中小路,颠了几下,停在一处背风的空地。
陈元看着周围,瞬间有一股不好的预感,看向姚琴的侧脸:“你……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