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嚎,可以给我吃一口吗.01 打工飘
九七年的夏末,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
古玩市场那条街还没睡醒,铁栅栏半卷着,灰扑扑的招牌迎风晃荡,一个比一个破。摊主们蹲在阴凉地儿里抽烟打牌,紫砂壶嘴儿冒着细气儿,偶尔有人往地上啐一口茶根,骂两句天气。
崔既明就混在里头。
穿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大裤衩趿拉着人字拖,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嘴角还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
偏偏眉是眉,眼是眼,骨相生得太好,跟周身那身穷酸气打架,打到一半谁也赢不了谁,就拧巴出一股子吊儿郎当的味儿来。
肩宽腿长的一个人,不好好站,歪在墙根底下看人下棋,看一会儿就咧嘴:"这步臭了——"
下棋的大爷抬头瞪他。
他撂下一句"回头您来我摊上,我给您算算今天有几道血光",拍拍屁股要走。
一转身,迎面撞上一股阴气。
崔既明半边眉毛抬了抬,眯起眼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沅沅蹲在一只旧藤筐后,已经饿得贴地了。露出的胳膊腿儿白生生的,日头照上去都不反光,像没吸够墨水就印出来的画,淡得一碰就要糊。
十七八岁的模样,个子却小,巴掌大的脸此刻惨白惨白的,一副快饿死的衰样儿。
她是个小阿飘。
挑食的下场就是这样,附近几条街的野鬼都靠香烛纸钱过活,就她嘴刁,这不吃那不吃,嫌土腥味重,嫌烟熏火燎呛嗓子,嫌隔夜的供果一股子馊气,宁肯饿着。
她面前的摊位上摆着好些个假到离谱的瓷器,留了张破纸皮压着块石头,上面写"祖传元青花,一口价,三千"。
沅沅看不上那玩意儿,她盯着一米开外的那个男的,用力吸了吸鼻子。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每个人身上都有阳气,在沅沅眼里就是不同的菜味,大多又腥又臭难以下咽,沅沅从来不吃。
可面前这个男的,是美味的排骨味。
美味的……排骨味……
沅沅小鼻子抽了抽,咽了口不存在的口水,悄没声息地往前飘了飘,凑到他身后。
再近一点就能咬到了。
崔既明猛地一转身。沅沅没刹住,整张脸怼进他胸脯上,被那股热烘烘的阳气冲了个满脸,熏得她脑子发懵。
崔既明低头瞅她,挑眉。
"诶诶诶,干嘛呢?"他舌头抵着腮帮子,痞里痞气地笑了,"男女授受不亲,这大马路上,你往我怀里钻,叫人家看见了我黄花大闺男的名声怎么办?"
沅沅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能看见她。
她瞪大眼睛,白生生一张小脸憋红了,急急地后退两步:"你、你能看见我?!"
"看不见。"崔既明吊儿郎当地说,"我在跟空气说话呢。"
他抬手,像撵小狗一样朝她摆了摆,"一边玩去,哥哥忙着呢。"
沅沅:"……"
她脸一下子鼓起来。她本来就长得小,这一鼓,腮帮子圆滚滚的,像只气饱了的河豚。她在原地跺了一下脚,扑了上去。
崔既明一个侧身,闪开了。
"啧,还来劲了?"
他笑着看她,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牙签,跟块赖皮骨头似的晃着,一点正经样都没有:"说吧,你想干嘛?"
沅沅抿着嘴,不说话。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想吃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崔既明上下打量她,目光收回来时带着三分笑意,"那你追着我不放?"
"我就是……"
沅沅脸红了,连耳尖都跟着红。她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觉得你身上……香。"
崔既明没听清:"什么?"
"香!"沅沅猛地抬头,恼羞成怒似的,眼眶都憋红了,"你身上香!像肉!香得不行了!我饿了好几天了就想闻一口!就一口!你跑什么啊!"
她是喊完的。喊完之后自己也觉得丢人。崔既明却笑了。
那笑来得漫不经心,嘴角一咧,露出半颗犬齿。他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点点头,说:"想吃我啊?"
沅沅用力点头。
他不紧不慢地又"哦"一声,伸手掸了掸衣领,说:"不行。"
说完,转身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踩着晒烫的地面,步子迈得大,三两步就把她甩开一截。
"你——"
沅沅赶紧飘上去追。可她饿得没劲,都聚不拢,飘得歪歪扭扭的,跟喝醉了似的,怎么都够不着他。
眼见那坨行走的排骨越走越远,她急得眼眶一酸,两泡清凌凌的泪珠说来就来,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她缩在墙根儿的阴凉里,抱着膝盖,委屈得不行。
"臭男人……小气鬼……抠门精……我不就闻一口嘛……我又不是吃你肉……给我闻一口会死啊……我都快饿死了我……臭屌丝……活该你穷……活该你卖假古董……"
骂着骂着,嗓子哑了。
日头晒得她发晕,晒得她身上那层半透明的光越来越淡。她觉得自己好像真要散了。
—
"骂完了没有?"
声音从头顶上砸下来。
沅沅猛地抬头。
崔既明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他蹲在她面前,离得极近,那张没什么正形的脸凑到她眼皮子底下,歪着头看她。
他看了她两秒,啧了一声:"真哭了啊?"
"……不要你管。"沅沅把脸埋进膝盖里。
"行,不管。"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沅沅急了,一把揪住他衣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就是觉得他要是真走了,她就真的散在这条街上,没人知道了。
她是鬼,她死了好几年了,到处都是活人,没人看得见她也无所谓,她本来已经习惯了。
可他看得见。
他是这个世上第一个看见她的人。
她揪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下摆,指头攥得太白,骨节都掐出青色来。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凉拖鞋的鞋面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求你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真的,好饿。"
—
崔既明没说话。
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也不点火,就那么叼在嘴里。
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她头顶半寸停了一下,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拍了拍那团乱糟糟的发顶。
"行了行了,别嚎了。"
他说:"嗟——来食——"
沅沅抬头瞪他。
他笑了一下,犬齿一闪,没个正经样:"给你吃一口也不是不行。但我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我摊上缺个干活的。"他拍拍膝盖站起来,低头看她,眉眼里带着点叫人心跳漏一拍的懒散笑意,"你给我打工,我给你管饭。怎么样?"
"可是,我只是一个小鬼,能给你打什么工?"
沅沅吸了吸鼻子,仰起脸,通红的眼眶里泪珠还在打转,亮晶晶地瞅着他。
崔既明被她看得喉头一痒,别开眼,清了清嗓子。
“阴阳两界,多的是因果报应。有些地方,阳气旺的人进不去,阴气重的东西也进不去。像你这样的小东西,正好帮哥哥做点跑腿的活儿。”
沅沅咬了咬唇,唇肉被咬得发白又回血,洇成湿淋淋的一小片红。
她垂下眼睛,小声说:"那……那先给我尝一口,尝一口再商量。"
崔既明一愣,随即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烟灰簌簌抖落了一地。
"行,先尝一口。"他伸出拇指,在她唇瓣上轻轻一碾,破了点气,一丝细细的热流顺着指尖渡过去,滑进她身体里。
沅沅浑身打了个激灵,原本飘忽不定的身形凝实了一瞬,脸蛋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
崔既明低头看见她这副样子,明明是一只小鬼,被喂了一口阳气就跟小猫舔到鱼似的,眯着眼睛,尾巴尖儿都要翘起来。
心底不知怎么就痒了一下,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去似的,留下一条不明显的热痕。
他直起身,把烟头掐灭,弹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回头冲她抬了抬下巴。
"走吧。"
"去哪?"
"古玩市场,陪哥哥找活儿干。"
沅沅迈着小碎步跟上去,方才那点委屈劲儿散了个干净,声音脆脆地飘进他耳朵里。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崔既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崔既明。"
"崔——既——明——"沅沅一字一顿地念,念完皱了皱鼻子,"好难听。"
"你个破小鬼懂什么。"他没回头,声音里却带着笑,"这名儿搁道观里排辈分的,花了不少钱呢。"
"花钱买的名字?"
"嗯。"
"你这个人好奇怪。"
"闭嘴,再吵扣你鸡腿。"
沅沅赶紧捂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