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嚎,可以给我吃一口吗.04 你是不是不行啊
崔既明接过钱,也没数,随意地往兜里一揣,然后拿起那只青花瓷瓶,用旁边一张旧报纸裹了两层,递过去。
"拿回去,放堂屋正北,压三天。别碰,别挪,别磕着。"他说,"三天后我过去,再作处理。"
赵立军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像捧着什么烫手的东西,点了点头,站起来,又回头看了崔既明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走了。
他走远了。
沅沅蹲在摊子底下,看着那男人的背影混进人流里,越走越远,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仰头看向崔既明,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打量。
“你明知道那瓶子是假的,你还卖了三千块钱。”
崔既明正蹲下身收拾摊上的零碎,闻言头也不抬。
“假的怎么了。他买的是个念想,我给他个念想,他抱回去放在家里,心里就能舒坦点。这钱挣得不亏心。”
“可是,”沅沅歪着脑袋,“你这不跟骗子一样吗?骗人家那瓶子是真品。”
“我做买卖,向来有自己的规矩。”
崔既明直起腰,把那块蓝布遮阳棚卷起来,偏头冲她弯了弯嘴角。
“赝品不赝品的,卖的是物件,结的是缘。他今天来我这摊上,要的不是一件真古董。他要是连那个都分不清,那他早就一脚踩进他老婆坟头的坑里去了。他来找我,是知道自己带了东西,需要一个由头开口。”
他说完,收起那几件假古董,拿蓝布一股脑裹了,夹在腋下,趿拉着人字拖往回走。
沅沅在他身后飘了两步,绕着他转了一圈,飘到他头顶落下来。
崔既明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来。”
“不下来。”沅沅双手揪住他两撮头发,“你敢甩我,我就哭。”
“你他妈…”
崔既明张了张嘴,深吸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扶着额角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人字拖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老街里一声一声,慢慢悠悠的。
沅沅坐在他头顶,被傍晚的风吹得舒服,两腿在他脸侧晃来晃去,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她也不管,自顾自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
崔既明住的一栋筒子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越往上越黑,楼梯扶手上一层铁锈,在昏暗的光线里透出暗红的锈色。
沅沅从崔既明头顶飘下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旧钥匙,对准锁孔时拧了两下没拧开。
他又试了一下,门锁咔嗒一声,一股闷了许久的烟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单人床,靠着墙,被子没叠,乱糟糟地堆在床尾。旁边一张旧书桌,上头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
黄纸、朱砂、一本线装的破书、一只缺了口子的搪瓷缸。桌上还有用了一半的蜡烛,蜡油凝成一滩。
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角落里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道袍,藏蓝色的,补丁摞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
连衣领的褶皱都压得很齐整,跟这间乱糟糟的屋子格格不入。
崔既明进了屋,随手把那个装破烂的帆布包往门后一丢,踢掉拖鞋,光着脚踩在地上,去窗台边打开那台老旧的电风扇。
风扇咔咔作响地转了,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一股灰尘气。
他转过身来,看见沅沅飘在门口,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白生生的脸上带了一点警惕。
"你不是天师吗?你这屋里,有没有那种……那种专门对付鬼的东西?"她比了个手势,"万一你框我进来要把我收了怎么办?"
崔既明嗤了一声,一屁股坐到床沿上,翘起二郎腿:"我要是想收你,在市场上就把你拿下了,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劲骗回家?"
沅沅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抿了抿嘴,慢吞吞地飘了进来。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书桌上那堆黄纸朱砂,离墙角那件道袍保持了三步距离。
飘在半空中,惊奇地东张西望。
她好几年没进过活人的屋子了,还是阳气这么足的活人住的屋子。
虽然是乱得离谱,可是那股子味儿闻着就让人安心。
她飘到窗台上,伸手去摸一盆快死的绿萝,指尖穿过叶片的瞬间,那蔫头耷脑的叶子竟然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活过来了一瞬。
"哇……"沅沅眼睛亮晶晶的,又去戳另一片叶子,戳得绿萝一抖一抖,"哇哇哇我碰到它了诶!我好久没摸到活着的东西了!"
"废话。"崔既明躺在床上吐烟圈,"我住的屋子,你在我身边碰到的活物都能摸两下。但出了这个门就——你他妈别把老子绿萝揪秃了!"
沅沅已经把一片蔫巴巴的叶子掰下来,举在手里左看右看,像稀罕什么宝贝。
崔既明一只手撑起脑袋看她,狭长的黑瞳里映着窗外的昏光,也不撵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多大了?"
沅沅头也不抬,嘟囔了一句:"十七。"
"死的时候十七?"
沅沅动作一顿。她捏着那片叶子愣了一会儿,歪着头认真想了想,然后皱起脸来,带着点困惑的语气说。
“十七还是十八?我记不清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落下去,捏着那叶子翻过来倒过去地搓。
“我醒来的时候就是只鬼了,什么都记不得,就记得饿!”
崔既明:“……”
"对了。"沅沅忽然想起什么,飘到他床边,悬在半空中,俯下身来好奇地凑近他的脸,"你多大了呀?"
"二十五。"崔既明弹了弹烟灰。
"二十五?"沅沅皱起眉头,掰着手指头数,"比我大七八岁呢……那你怎么还没娶媳妇?"
崔既明心说关你屁事,嘴上哼哼:"穷,没文化,没正经工作,谁愿意嫁。"
这话纯粹是瞎说。他这张脸往筒子楼底下一站,从一楼到七楼的大姑娘小媳妇没有不偷偷瞟两眼的。
肩宽腿长,皮肤虽然不算顶白,但线条匀实,笑起来那双眼睛又深又亮,带着那么股子不正经的劲儿,偏偏就是讨人欢心。
可他这人说话做事带着距离,看着跟谁都能贫几句,真递上来的话头他却从来不接。时间长了,也就没人再提。
沅沅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飘在床上方,歪着头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看着他这张确实生得很好的眉眼骨相,忽然语出惊人:
"你是不是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