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嚎,可以给我吃一口吗.03 小色鬼
沅沅蹲在那堆假货旁边,侧着脑袋看他。
太阳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他一身。
他那双没个正形的眼睛半眯着,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明明就是一副穷酸臭屌丝的样子,偏偏看着看着,竟让人有点挪不开眼。
沅沅赶紧甩甩脑袋,把那个奇怪的念头甩出去,蹭到他身边,拿肩膀拱了他一下:"崔既明。"
"嗯。"
"我饿了。"
"刚才不是喂过一口了?"
"那一点哪够。"沅沅的脸又鼓起来了,白生生的腮帮子圆溜溜的,"就那么一小口,都尝不出味。"
崔既明斜眼瞅她:"先欠着,等干完活儿,管饱。"
"你说的啊。"
"我说的。"
……
等了快半个钟头,日头又毒了一截,崔既明倒是不急,仰着脖子歪在墙根底下打盹。
沅沅蹲在他影子底下,影子里残留着一点阴凉,比外头强些,她蹲在那儿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画着画着就去拽崔既明的裤腿玩。
又过了一会儿,这鬼丫头胆子肥了,悄悄凑到他胳膊旁边,鼻尖抵着他的皮肤吸了一口。
香,排骨味直往她鼻子里钻,勾得她馋虫全醒了。
她咽了口不存在的口水,飘到他肩膀上趴着,低头啃他胳膊。
整个人歪在他身上,两只小手抱着他的胳膊,像啃一根大骨头似的,左一口右一口地嘬,嘬得吧唧作响,声儿还挺大。
崔既明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睁眼,只是半垂着眼皮,朝胳膊的方向瞥了一眼。
沅沅正吃得专注,小鼻头都蹭红了,脸埋在他手臂上啃啃啃。
他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喂——你个小色鬼,给我下去。”
沅沅装作没听见。
崔既明忍了忍,正要伸手扒拉她,一个声音忽然在他摊位前停下来。
"您就是崔师傅?"
崔既明手上的动作一顿。他脸上那副懒散劲儿没变,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沅沅也停了嘴,抬头看去。
来的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布料不差,洗得发白,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颓。
他胡子拉碴,好几天没刮了,眼底的青黑浓得发紫,目光碰到崔既明的时候,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勉强挤出一个笑。
"崔师傅,我是老街坊介绍来的,姓赵,赵立军。"他搓了搓手,掌心干得发白,"我家里……出了点事,想请您帮忙看一看。"
他说话的时候,崔既明一直在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头,又从他肩头滑到脚底,最后停在他背后,看了好几秒。
赵立军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回头,什么都没看见。
"进来坐。"崔既明往旁边让了让,也不起身,只是拍了拍帆布边上那块空地方。
赵立军犹豫了一下,蹲下来,蹲得很别扭,两条腿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眼圈先红了一圈。
"我媳妇儿,上个月没的。"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沙哑,"纺织厂,夜班,机器出了故障,人都没送到医院……就没了。"
沅沅坐在崔既明另一边,听到这话,悄悄收了声。
"厂里赔了钱,后事也办了,该做的我都做了。"赵立军继续说,"可我不知道是不是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打从烧完头七开始,家里就没安宁过。起夜的时候看见厨房灯亮着,进去又没人。碗柜里的碗,半夜哗啦哗啦地响,有天早上起来,我看见她的拖鞋,摆在门口的鞋柜上,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粗粝的大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我闺女才八岁,这半个月天天半夜惊醒,哭着说妈妈在窗外看她,不敢一个人睡。"他抬头看着崔既明,眼眶通红,"崔师傅,我求您帮帮我……就算她舍不得,也不能这么拖着孩子。"
他话说完了,崔既明没吭声。他从嘴里拿下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捏在指间转了转,忽然问。
"你妻子走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没解?"
赵立军一愣:"什么?"
"比方说放不下什么人,或者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出口。"
崔既明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又往赵立军身后溜了一下。
"你再仔细想想。你俩最后一面,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她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赵立军张了张嘴,又闭上,像在拼命回忆,最后摇了摇头。
"我那天上白班,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晚上厂里给我打的电话……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在太平间了。"
他声音发梗,说不下去了。
崔既明静静地听他说完,半晌,他把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家住哪儿?"
"城东,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四楼。"
"明天吧。"崔既明说,"今天我得准备点东西。"
赵立军小心地问:"那……您看费用方面?"
崔既明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在自己摊上扫了一圈,像是随意似的,落在那只灰扑扑的青花瓷瓶上。
"这个。"他拿起那只瓶子,在手里掂了掂,"三千。你拿走。"
赵立军愣住了。他看看那瓶子,又看看崔既明,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拐到这个方向来。
瓶身上画着几支歪歪扭扭的青花缠枝莲,釉色发闷,底足的款识模糊得看不大清,怎么看都不像能值三千块的东西。
坐在旁边的沅沅也瞪大了眼睛。她看看那只瓶子,又看看崔既明。
这人刚才还跟她说这是假的,转头就管人要三千?
她正要张嘴,崔既明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极轻地,拿鞋尖碰了碰她的脚踝。沅沅一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立军的犹豫没有持续太久。他盯着那只瓶子看了几秒,喉头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说:"行。"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只信封,里面装着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全是百元大钞,用皮筋扎着,看厚度不止三千。
他数了三遍,抽出一小沓,又把剩下的仔细收回去,把那三千块钱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