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人证
英军在西区布防,不在华界。朝他们攻击,等同于踩着租界的中立线。
杨怀潋心道。谁胆子那么大,总不能是我们吧…
消息传开,怕是又要引起一阵恐慌。要不是她知道,租界眼下还算安全,她也害怕。
杨怀潋收回心神,把便签放到台面上:“这几个人可以安排出院。”
戚岚接过去扫了一眼,点头去办。
另一边,再次结束与小罗的沟通,秦溪月沿着走廊,继续往下一个个检查。
人的记忆是可塑的,尤其在暗示和情绪引导下。
这几天她每次来,都会往那些话里添一点东西。问法从不重样,也从不把话说满,让对方自己去“想”起来。到最后,这个人会真心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
路过李锋床边时,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精准拽住她的衣角。
“秦姐。”
秦溪月低头看他。
李锋半撑着身子,脸上一副“我逮着你了”的表情,眼睛往小罗那边瞟了一下:“你刚才跟他说啥子了,我看你们摆了好半天。”
“例行问话。”秦溪月面无表情,“你不好好养伤,管别人聊么子。”
“我不信。”李锋不依不饶,身子往前探了探,“那点小伤能说囊开久?昨天也是,你在那边跟他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我都看见了。”
秦溪月看了他两秒,把衣角抽出来。
她原本没打算和李锋多说,不过李锋自己撞上来了。
她又想了一下。一个人的记忆太单薄,容易被推翻。万一玛丽那边追问得细,小罗一个人撑不住。
两个人各自记得一些碎片,互相印证,又有些微的出入,反倒比一个人说得斩钉截铁更可信。
秦溪月转头,这个位置斜对着护士站方向,视线开阔。再说他这个人,对日本鬼子恨得牙痒。也许可以试试。就是不知道李锋够不够聪明…
她重新看向李锋,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杨医生丢了一本很重要的手稿。”
李锋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头收了大半,眉毛拧起来,手在被子上一拍:“哪个龟孙!”
“不晓得。”秦溪月装模作样地叹气,“唉,杨医生急得不行。那本手册她写了好久,费了好大精力,也不知道是谁拿的。就在前几天,那天晚上很乱,你应该记得的…”
李锋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眯起眼:“秦姐,你是不是晓得点啥子?”
秦溪月没接茬,跟没听见似的,语气随意的问了一句:“那天晚上,你有没有注意到奇怪的人,在护士站那边走动。”
“那天晚上…”李锋挠了挠下巴,疑惑抬头,往护士站方向瞥了一眼,“那么乱,哪个记…”
“好像穿着黄色衣服。”秦溪月嘴里不经意地漏出一句,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李锋听到了,表情微妙地低下头,看眼自己身上。
什么意思,点我?
他穿的就是一件黄色的旧棉袄,旁边小班长也是黄的。
他们的军装早脱了,现在穿的都是市民捐的旧衣裳。很不巧,周围几个人刚好分到了黄色系的衣物。
李锋抬起头,一脸狐疑。
秦溪月一看他那动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你们几个,下得了地吗。”
李锋低头看眼自己的脚,纱布缠得厚厚的。下地?茉莉说下地脚就废了。于是他连连摇头:“下不了。”
“人家穿的好像是靴子。”秦溪月声音放得更轻了,视线往下挪,落在他床边的鞋上,又收回来。几乎是明晃晃的指向。
李锋眨了下眼睛,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靴子?
中央军的官才穿靴子,可那些人早走干净了。医院里现在穿靴子的,还能有谁?那些穿黄色衣服的、脚上蹬着靴子的…
他眼睛瞪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滚了一下。
秦溪月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想到了。也没催他,就那么等着他自己想。
过了一会儿,李锋仿佛终于下定决心,突然义愤填膺开口:“我看到有个——”
鬼子两个字都到舌尖了,秦溪月却忽然打断他:“灯那么暗,你看清楚了吗。”
她的视线平静地落在李锋脸上,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什么情绪都没往外露。
李锋话卡在喉咙里。秦姐这副模样,话里有话啊。
他看着秦溪月的眼睛,慢慢咂摸出味道来了。灯暗。看不清。好像。
“好像…穿着黄色的,”他试探着开口,这次语气笃定里头掺着一点犹疑,一边说一边拿眼瞟她,“不过光太暗了,我也没看清。”
秦溪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换了个问法:“在哪儿看到的?”
李锋看她这样,心里倏地有了底,胆子立刻壮了。
他嘴皮子又翻起来,声音里带着那股惯常的阴阳怪气:“哦,那天我疼醒了,睡不着。看见有个黄乎乎的影子,在护士站那边,踩着双靴子,走起来声音还挺响,一听就是皮革的,错不了。”
秦溪月眉头微扬。
李锋越说越来劲,嘴角翘着,眼里带着一股“我可太懂了”的光:“不知道是哪个中央军的,穿得可真好,咱们这些泥腿子可穿不起。羡慕哦~”说完还嘬了下牙花子。
嘴上说着中央军。毕竟夜间灯光昏暗的情况下,褪色的草黄色,与褪色的土黄色,很容易看混。可那表述,足以让听者往另一个方向想。
秦溪月这才微微颔首,瞥他一眼:“行了,歇着吧。”
李锋立刻收住,嘿嘿笑了两声,压着嗓子嘀咕:“秦姐,我要是帮你们逮着偷儿了,回头给我记一功呗。”
“记什么功。”秦溪月起身,“躺好。别乱说,也别不说。”
“我懂。”李锋往被子里缩了缩,冲她比了个手势,“秦姐慢走。”
秦溪月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成了。
这种利用军服颜色的天然混淆,制造出“似是而非”的证据,最能够让对方无法自证清白。
一个模糊,一个更模糊。一个不确定是人是鬼,一个连颜色都记不清。合在一起,刚好拼出个大概。
可算把这该死的任务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