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部署
午时刚过,消失两天的主任回来了。
路过护士站,陶晓棠站起来叫了声主任。杜兰德停下来,问:“这两天收了多少新伤员住院?”
“不多,昨天三个,今天到现在一个。”
“有没有咳血,呼吸困难,发热不退的,或者腹泻的?”
这几个问题连在一起,不像是日常查问。陶晓棠有了不好的预感:“发热的有几个,但都是伤口引起的。”
杜兰德点了下头,拐进病区,每张床都扫视一眼,在几个伤情较重的伤员床边停下,翻看记录。
走到一半,迎面碰上杨怀潋,他立刻招手:“杨,你来一下。”又叫人去把玛丽护士长请来。
主任办公室,杜兰德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纸。
杨怀潋扫了一眼头版,只来得及看清一个词:gas。
杜兰德表情不变:“昨天晚上,日军炮弹落进英国防区。炸死几名士兵,还有几个中国平民,伤员接近四十个。”
杨怀潋倒吸一口气,瞳孔不自觉放大。她想起戚岚说的那通电话。伤亡超过四十人,怪不得会提前通知广慈。
广慈是法租界最靠近公共租界西区的大型教会医院之一。位置摆着,公共租界容量过载,毫无疑问会优先找这里。
杜兰德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是不是故意的,不清楚,但当局现在非常紧张。如果之后英军那边再出意外,伤员可能会往我们这送。做好接收准备。”
杨怀潋点头。
等她消化完,杜兰德面色突然难看起来:“还有一件事。刚才,日军在四行仓库使用毒气弹。守军有人中毒,症状是头晕、呕吐、晕倒。”
杨怀潋眼皮一跳。
氯气?光气?还是芥子气?如果是光气,肺水肿会来得很快,几小时内就能把肺泡灌满,人在清醒中窒息。如果是芥子气,眼睛先瞎,皮肤起泡溃烂。
日军使用毒气弹,在租界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租界的英文报纸和外文记者圈,从九月起就在持续跟踪报道,政府方面也在积极向国际舆论申诉。
可在距离租界咫尺之遥的地方,公然使用国际禁用的武器,性质更加恶劣。
因此连法籍人士都坐不住了。
杜兰德走到资料柜前,拉开抽屉翻找:“这次离我们很近,接下来可能会有呼吸道灼伤、肺水肿的伤员,也可能没有。不管怎么说,我们得有准备。”
他很快摸出一本九月的医学特辑,《军用毒气病之预防及简易疗法》,交给杨怀潋:“你先看。”
杨怀潋接过,翻了两页,疯狂回忆毒气伤的处理。
“您在找什么,我亲爱的主任。”玛丽进门,看到这幅画面,冷脸做了个祷告。
杜兰德找的额间冒汗:“我记得还有一份毒气战伤处理的资料,法军的。我想你应该知道它在哪。”
毒气?
玛丽眼睫微颤,上前,很快帮杜兰德找到了他要的那份资料,一本旧册子。
“谢谢你,我的老伙计。”杜兰德长出一口气,翻开快速浏览。
光气、芥子气、氯气导致的呼吸道灼伤、肺水肿、皮肤糜烂,需要解毒剂、清创、给氧、维持呼吸。
看完,杜兰德把这本册子也交给杨怀潋:
“杨,我需要你写一份毒气伤员收治流程,呼吸道灼伤和肺水肿的处理原则。再培训一下医生护士,需要每个人遇到这类患者时,起码知道第一步该做什么。
杨怀潋应下,一边翻看杜兰德给的资料,一边对照自己的记忆补充。
杜兰德继续安排:“处理原则贴护士站。玛丽,氧气袋、氧气筒还有多少?”
“三个氧气筒。”玛丽道。
“三个不够。清点一下,看还能不能从别的科室调。不能调的话,想办法找替代。”杜兰德皱眉思索片刻,“对了,内科那边你去提醒一下,看能不能换一个来。”
玛丽点头:“我会尽量申请。”
部署完毒气伤员的预案,杜兰德更显沧桑,重重的长叹一声:“接下来才是重点。大战之后必有大疫。”
战争造成的尸体堆积、水源污染、人口流动,必然会在战后带来严重的公共卫生危机。如今华界的难民都往租界涌,每天都有身染疫病的难民,包括儿童饿死、病死。
而华界的国民防疫医院,开战初期就被炸成废墟,防疫体系遭到严重破坏。
杜兰德语气比刚才更沉:“租界内出现疟疾死亡报告。公共租界卫生处已成立疟疾防治科。”
此言一出,对面两人俱是大惊失色。
杨怀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也没想到疫病来的这么快。
霍乱八月出现,到现在还没平。如今瘟疫又起,还蔓延到租界。
霍乱、疟疾、斑疹伤寒,哪一个进来,这家住满伤员的医院就是最好的培养皿。
“从今天起,新入院的先查体温和腹泻。多留意门诊和病房里有没有异常发热、腹泻、皮疹的病例。”杜兰德看着杨怀潋,“我记得你的手册里,有传染病防控的内容。”
“是的,有隔离和消毒的基本原则。”
“够不够用。”
杨怀潋想了想:“不太够,主要是针对感染的。具体到疟疾和霍乱,我得回去翻一下,有需要补充的再补。”
杜兰德重重叹了口气:“好,你再补充一段,呼吸道传染病的病房管理,粪便处理,饮水消毒,尽量今天给我。拿不准去时疫医院那边问问。你先回去忙吧。”
杜兰德嘴上说的时疫医院,也就是广慈的传染病隔离病房。
杨怀潋应了一声,把资料收好,离开主任办公室。
杜兰德又看向玛丽:“单独拿一间房处理发热病人,一旦确诊,立刻转时疫医院。药品储备清单,消毒剂、隔离用品、退烧药,今天给我一份。不够的标出来。”
玛丽嘴唇抿紧:“好的主任。”
她没有立刻走,站在桌前等待。杜兰德也没有催促。
两人保持着无言的默契,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几息。
等门外的脚步声走远,杜兰德才开口问:“手册的事,查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