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外婆桥
谵妄的病程起伏不定，这会儿安静，可能下一分钟又会爆发。得在这段安静期多做点什么
杨怀潋抱着这个孩子，手臂加重了些力道，思考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她重新与世界链接。
对了，音乐也是安抚工具。熟悉、规律、平缓的旋律，能帮她从混乱里找回一点秩序，找回安全感。
脑子里先浮上来的是一段旋律，没有词。杨怀潋低下头，试着把它哼出来。
她哼得很慢，尾音拖得长。
小少年在怀里没有动，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根本不在这个屋子里。
哼着哼着，词自己冒出来了：“摇啊摇～”
杨怀潋调整姿势，让那颗脑袋靠得更稳些，低声轻唱：“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
小少年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像在应和，又像只是喘气。
“一只馒头，一块糕。宝宝闭眼睛快困觉～”
没有大起大落的旋律，没有起伏颤音，只有圆润流动如低语般的诉说。
“醒了以后吃糕糕～”
最后几个字，她哼得格外轻，几乎只剩气声。
杨怀潋下巴抵在孩子的头顶上，等了两秒，让声音有一个可辨认的开始和结束。
怀里的人眼睛半阖着。她继续唱下一段，这次音量稍微放开了一点。
“摇啊摇～”
轻柔的歌声与昏黄的光线，从虚掩的门缝里透出去，散在走廊的黑暗里。
戚岚走到隔离间门口，准备查看情况。
“摇到外婆桥～”
戚岚准备推门的手停住。脑子里闪过苏州，闪过那份电报，闪过一些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她连回去看一眼的路都没有。
戚岚呼吸重了一拍，抬起的手慢慢收回，在身侧握成拳。她牙关紧咬，恨意从胸口往上翻涌，顶到嗓子眼，被她强行咽回去。
她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小罗胳膊搭在眼睛上，眼角慢慢渗出一道水痕，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没有人看见。
“外婆叫我好宝宝～”
茉莉端着东西路过，听到旋律，心情也跟着好了一点。病房里难得有点暖的东西。
她脚步轻快，嘴里跟着哼唱下一句，和杨怀潋的声音叠在一起：
“糖一包，果一包～”
模模糊糊的调子，落进李锋耳朵。他躺在床上，肚子咕了一声。想吃东西。要真来点糖果多好。他咂巴一下嘴，摸了摸肚子。
秦溪月蹲在韦阿宝身边，手里的本子往他面前凑近，借着微弱的光，在本子上点了两下。
韦阿宝侧头盯着看。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又落回去。
见状，秦溪月附耳低声道：“怕是要过桥了。”
韦阿宝眼珠一动，目光从本子上移开，落在秦溪月脸上。停了两息，他沉默着，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秦溪月立刻合上本子，塞进口袋。
“少吃滋味多，多吃滋味少～”
唱完一遍，杨怀潋又从头哼起来。
眼睛渐渐湿润，声线也抖了一下，但调子没断。
她想家了。
她的家在这片土地，却不在这个时代。
她想周末早上一觉睡到自然醒，窝在被子里刷手机，赖到肚子饿了，才纠结去食堂还是点外卖，最后点一份吃腻了的黄焖鸡，一边吃一边看综艺。
想和伙伴们守在仪器前面等数据，跑一遍错一遍，气得直说这篇论文要发RUBBISH。凌晨两点，师姐点了一堆烧烤，几个人满手油地蹲在地上，抢最后一串。
想跟着老师坐班，老师讲得快，但很细很负责。她想知道的医学问题都有答案，在教科书里、实验室里、某个人的脑子里，只要去翻，去找，去问。
累了可以摸鱼，烦了可以骂人，不想说话可以戴上耳机谁都不理，治不了就把老师摇来。最大的麻烦，就是论文发不发得出去。
没有人会死在她手里…
也许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杨怀潋闭上眼，把眼泪逼回去，继续哼旋律。偶尔换一下手臂的姿势，让孩子躺得更稳一点。
调子散在雨声里。一遍，又一遍。
怀里的人彻底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杨怀潋多抱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情况稳定，才用拇指擦了一下眼角，轻轻把人放下，盖好被子。
她接来半杯温水，坐在床边，用小勺舀着一点一点喂。
杨怀潋喂下四五勺，就停了。灌急了容易呛进气管，这个量够了。
她又量了一次体温，比傍晚低半度，而且是慢慢往下走的，这是好迹象。骤降反而要警惕，体温掉太快，可能是衰竭前兆。
杨怀潋关掉桌上那盏小灯。
黑暗里，呼吸声变得愈发清晰。
谵妄会打乱睡眠周期，缺觉又反过来加重谵妄，能睡就让她睡。今晚不用再继续折腾了。
一夜无梦。
早上起床第一件事…
就是去隔离间检查病人。
杨怀潋推开门，小少年蜷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嘴唇也有了点血色。
体温计夹进去，等了几分钟，拿出来看。很好，已经恢复到正常区间。瞳孔对光反应正常，谵妄的急性期也退了。
杨怀潋松了口气，紧跟着又提了起来。
今天门诊说不定会收新病人，万一有发热的，还把一个已经退烧、无传染病原的病人留在这，那很容易交叉感染。这下往哪儿放呢？
送回诊疗室？可学生们又还没来…
正思考着，突然听到有人喊：“救助队马上回来！带伤员，赶紧准备！”
杨怀潋心里一紧。这批新伤员里，大概率有发烧的。
她一抬头，恰好看到秦溪月走近。
来不及多想，她转身回隔离间，把被子连人一起裹了裹，“嗨呀”一声用劲，抱起就往外走。
杨怀潋几步走到秦溪月面前，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
秦溪月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蜷着的人，又抬头看杨怀潋，满脸写着：这什么？
杨怀潋压低声音：“你们的人。”
秦溪月微怔，低头又看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这小家伙瘦瘦的，真轻。她没再问，手臂不自觉地收紧：“行吧。”
杨怀潋立刻跑开准备接收事项。
也不知道这次回来的，是哪一支救助队。有没有她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