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急性谵妄
“啊——”
骤然一声尖叫，穿过隔离间的门，穿过走廊，穿过雨声。
护工身子一弹，猛地睁开眼。
住院部门口几个伤员，从被子里探出头，喊了声“咋了”。
听到动静，杨怀潋披上白大褂，三步并作两步走，在隔离间门口急停。手搭上门把，却没推开。
里面是一声接一声的尖叫、哭喊。喘息急促，且不规律。
基于过往病史，杨怀潋优先怀疑是应激发作。
人在高度惊恐中，胸廓会锁死，加上发烧和脱水，很快就可能发展成呼吸性碱中毒，手脚发麻、头晕、抽搐，甚至直接窒息。必须马上处理。
但应激反应发作的可能，又让杨怀潋不敢贸然上前，因为任何靠近，都可能加重刺激。
杨怀潋回头，对走廊里探头的人，还有门口这些护工压低声音：“都走开，别看。别在门口这围着。”
人清干净了。杨怀潋推开一条门缝，开始观察。
小少年蜷在床角，左手在空中抓，一下，又一下，没有抓取的目标。右手始终攥着拳，指缝里露出一截红绳。嘴里发出几句含混的、听不清词的话。
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焦点落在天花板上某个地方。如果是恐惧，她应该眼睛盯着门或窗，盯着危险来的方向，保持最大警戒。
杨怀潋神情凝重。
呼吸快，快得不正常。却又不是惊恐发作时胸廓锁死、空气吸不进去的窒息前兆。也不像正常应激反应时，呼吸急促而相对均匀。
根据描述，在家里那次发作，状态总体是内收的。现在的声音，是往外冲、不受控的，没有明确指向，也不带有恐惧情绪，哭喊本身没有内容。
更像是谵妄状态下，无目的躁动。即，持续高热引发的急性脑功能紊乱。
杨怀潋迅速推翻刚才的猜测，怀疑为急性谵妄，合并日落综合征。
谵妄是大脑处理不了外界信息，开始自己制造内容，幻觉、错乱、躁动。一天中意识水平起伏，时好时坏，天黑之后症状最容易加重。日落综合征，在谵妄患者中很常见。
和应激反应最大的不同：应激有对象。怕的是某个具体的东西，某个场景，某个人。需要拉开距离、保持安静、不刺激。
谵妄恰恰相反，它没有对象。且病人需要靠近，而不是远离。
可能上次在杨家，就是谵妄的早期，只是学生们描述得太笼统，而她又没经验，没判断出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杨怀潋目光扫过房间。
灯在床头，微黄，不刺眼。窗帘拉了大半，雨声闷在外面。没有尖锐的边角，没有晃动的影子。可以进。
杨怀潋推开门，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挡住外面探头探脑的人。她蹲在床边，控制自己的呼吸慢下来，轻轻唤了一声：“小妹妹。”
没有回应。
小少年没有看杨怀潋，身体也没有往后退，嘴里仍断断续续地说着。
杨怀潋慢慢伸出手，手背贴上小少年的额头。低烧还在。
她的手顺着额角滑下，搭在颈侧，轻手轻脚地做基础检查。脉搏快，但有力，心跳节律齐。她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掀开小少年的眼皮，光扫过去，瞳孔有收缩，只是慢。
身体没有败血症迹象，没有高热惊厥前兆。
发烧、脱水、定向障碍，意识浑浊，确实是谵妄的体征。
基本排除应激反应。PTSD发作的时候，人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哪。
杨怀潋的手继续往下，很慢地，覆在小少年攥着拳的手背上，轻轻贴着，让她感受人体的温度。
谵妄的病人需要一个锚点，声音、触碰、气味、温度…一个具体的、真实的、可感知的东西。
需要一个一直在这里，不会像幻觉那样消失，不会像记忆那样闪回的东西，把她从混乱的幻觉里拉回现实。
杨怀潋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在病房，法租界的广慈医院。”
小少年的手依旧在胡乱比划。杨怀潋没有强行控制，约束会加剧患者的恐惧和躁动。
“你听见我说话吗。”她的语气平和，句子简短、清晰，就是单纯陈述事实，“现在是晚上，外面在下雨。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我是你的医生。”
谵妄病人脑子里制造的那些内容，可能是一段声音，一个影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不能争辩或强行纠正她的幻觉，争辩只会让她更混乱。
促进定向，帮助她重建对现实的认知，时间、地点、人物，这三样里，能抓住一样就够了。
杨怀潋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小少年的肩上，尝试用安抚性的语言转移注意力：
“我知道你很难受，你现在分不清自己在哪。这个不重要。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躺着的地方是安全的，我在这里陪你。”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束缚的意味，只是放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让她感觉到有东西在。
小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手指在她掌心底下微微颤动，比划的动作慢下来。她的呼吸开始往回走，一点一点稳下来。
杨怀潋试着往前倾身，让自己的影子先落下。
雨声从窗帘缝里渗进来，细密，均匀，没有间断。这种单调的、可预测的声音，对谵妄患者是安全的。不会突然变大，不会突然消失。
杨怀潋把最关键的三件事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更慢：“你在广慈医院，今天下雨，这里只有我。”
她的手从肩膀滑到后背，缓慢地、稳稳地，把人拢进怀里。动作很轻，留有余地。如果有挣扎的反应，随时能松开。
小少年没有挣扎。她被拢进一个温热的、带着药味的怀抱里，头靠在杨怀潋的锁骨下方。那个位置能听见心跳声。它就那样不快不慢，稳定地跳着。
“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怀里的身体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小少年的手停下。
谵妄的浪潮还在她脑子里翻涌，她还在那团混乱里出不来。不过有一只手，一直贴着她；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话；有一个人的心跳，一直在她耳朵底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