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疑虑
门内短暂的安宁在一声巨响中被撕得粉碎。
老旧的木门在剧烈的冲击下从门框上脱落,铰链发出尖利的金属扭曲声,门板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尘埃四溅,门外的家伙手里拖着一根铁棍,大步而入。
“果然躲在这。”
来者嗤笑一声,环顾一圈,目光像是秃鹫牢牢锁定了房间里的猎物。
西奥多与那扫兴客已经转移到了教室后方,一些散乱的旧桌椅挡在身前,作为暂时的掩体。
他抬起头来,看向那位蛮横闯入的不速之客。
对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性,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粗糙,下巴上覆盖着几天没刮的胡茬。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冲锋衣。
他没有戴帽子,一头乱糟糟的深色头发像是很久没有洗过,看上去很邋遢。
男人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眼神在室内两人的身上来回扫视着,带着一点不耐烦与轻蔑。仿佛根本不把面前两者放在眼里。
很好,不是那些成群结队行动的难缠家伙,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这就好办多了。
西奥多握紧藏在衣袖下的匕首,一面细细打量着,目光在对方露出的脆弱脖颈处逡巡,思考着一击毙命的角度。
谈判?开什么玩笑,何必费什么口舌。
能动手为什么要动口?他们可是有两个人。
何况对面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看看旁边那位的脸色吧……虽然戴着面具,也能感受到扫兴客身上骤降的气压。
以及……他手里这把从一具尸体上拔下来的匕首……派对客会用匕首吗?他们都没有手指这东西。
答案很显然。西奥多内心回答。
“……”
“……叛徒。”
扫兴客在一旁低声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像一片薄薄的冰在温水里碎裂,但却有力而坚定,在不大的空间内回响。并非愤怒的控诉,而是确认了答案般的笃定。
但门口的人却笑了,摆出根本不在乎的样子。
他歪了歪脑袋,铁棍从地面抬起来,随意地搭在肩膀上,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松松地握着棍身,看起来漫不经心。
“啊……抱歉,因为派对客跟我们说,可以让我们回前厅。我也是没办法啊……”这流浪者慢悠悠地说,语气嘲讽:
“对了,你们扫兴客不是人道主义的友善实体吗?嗯?又是救助落单的流浪者,又是分享食物和信息的,搞得跟圣人似的。”
“怎么?好人做到底,最后用你们的命帮我们一把,彻底离开这,不好吗?”
“他们还在等我,我的父母,妻子,女儿……我也是有家人的,我也想回去,你们应该可以体谅吧?”
“就这样老老实实去死不好吗?”
他笑着摊了摊手,并滑稽地挤挤眼睛,表情可谓得意洋洋,丝毫看不出任何的后悔犹豫。
“……忘恩负义的小人。”
扫兴客没有同他争辩,他看着面前这已然利欲熏心的家伙,转过头去,仿佛是看到了一坨令人生厌的东西,只冷冷地丢下一句评价。
西奥多附和地点点头。不论你有怎样迫不得已的苦衷,都不应该是你恩将仇报的理由。
受人恩惠却以仇恨相报,与中山狼何异?
那流浪者却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他一样,将眼神扫了过来。
“哦?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
“哪来的毛头小子?怎么?你想保下这个扫兴客?”
他的语气变了,没有了那丝阴阳怪气般的嘲讽,转而带上了一种近乎诚恳的劝说:
“就你一个人,带着一个受伤的扫兴客,能撑多久?”他不屑地说,“这里到处都是派对客,血腥味会引来敌人。你保护不了它,反而会被害死。”
“你也是流浪者,为什么要护着扫兴客?它们又不是人,死多少跟你有什么关系?”
“加入我们吧?”他向前微微迈出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告诉你,小子。派对客答应让我们回前厅,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笑起来:“不用再在后室里像老鼠一样躲来躲去,朝不保夕,时刻担心自己的小命。哦……我们可以回家,回家!你明白吗,小子?”
……
回家。
西奥多低低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
回家?
真是可笑。
他回不去的,他早就心知肚明。哪怕这鬼地方的“屏障”某天彻底与前厅打通,那也是不属于他故乡。
每当想起这个事实,他的心里就只剩下绝望与无力。
但他明明已经努力压制不再去想,为什么又要再次提醒他?
他是一个离开故土的人,没有归处,只能像浮萍般四处漂泊。
啊……不小心又走神了。每次一提到这,他就忍不住会多想一点。
“考虑得如何?”男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西奥多的脸,试图在这张年轻而冷静的面孔上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
然而,下一秒,他脸色猛然一变,迅速向后躲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道迎面而来的寒光。
几缕发丝被截断,纷纷扬扬地落于地上。男人目光阴沉地抬起手,摸了摸脸边的那道血痕,面色不善:
“给脸不要脸的狗崽子……”
“你反应得很快。”
西奥多缓缓收起匕首,刀尖锋利的光泽折射进兜帽下面纱伪装出的这副纯良面容那浅蓝纯净的眼睛里,有种神性的残忍与恍惚。
他没有什么一击未中的惊慌,反而欣赏般夸赞道:
“再慢点我就可以割开你的脖子了。”
很可惜。
男人听着这句夸赞中隐隐夹杂着惋惜的话语,丝毫没有任何喜悦之情,额头青筋暴跳:
“你他妈……”
“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西奥多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我们有两个人,而你只有一个……怎么看,都是于你不利的情况,不是么?”
“放我们走,假装没看见,对你来说不是更有利的选择么?”
他低下头,兜帽下的脸被阴影挡住了大半,身形显得有些瘦削———甚至不如旁边那个两米的扫兴客有压迫感,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就像是在同朋友闲聊般淡然。
———但男人总觉得心烦意乱,像是无形中被对方压了一头。
这让他分外不爽,因为恰恰这小子说得太有道理——不得不说,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一对二,打又打不过,干什么要做这无用功?吃力不讨好,就算赢了也是得不偿失。
但想通之后,男人的心里却转而浮上了一层恼怒。被一个年纪差不多可以当自己儿子的毛头小子看透心思,并以此拿捏,谁他妈乐意!
现在答应,又显得自己好像被威胁一下就怕了一样。
男人的年纪正是死要面子的时候,他几乎是下一秒想也不想地呸了一口,冷笑:
“就你这种小白脸,老子能打十个!”
“小杂种,跪下来求老子,老子就放过你们!”
妈的,就偏不如你意。
一旁没说话无声看着他们对峙的扫兴客眼神一冷,正准备上前,被西奥多用眼神拦下。
“是么?”
“要是你能打过我们,早就动手了。”
“你只是在拖延时间,对吧。”
西奥多一针见血地说,丝毫不顾及对面流浪者越加难看的脸色:
“你在给谁报信?你的同伙?派对客?”
“收起这些把戏吧。”
“还有……你真的相信那些派对客所谓的‘承诺’?”
他举起右手,将匕首横在身前,似乎下一秒便要出手攻击。
言尽于此,多说无益。
男人感到一股冰凉且带着杀意的视线在他的脖颈处游移,像是被毒蛇盯上一般,不禁打了个寒颤。
“让开,或者等着你的同伴来为你收尸。”
他听见对面年轻的流浪者毫不客气地说,旁边那一直默不作声的扫兴客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他的身边来,灯光晃动间投下凌乱重叠的人影,两米的身高极具压迫感。
他看不清对方手里拿着什么,只觉得冰冷的凉意在他颈间的皮肤上划过,像是刀锋贴过皮肤,他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他怕死,他不得不承认。
……
—————————————————————
脚步声匆匆而过,空气中的血腥味不减反增,浓郁得令人作呕。
他们从教室的后门匆匆离开那里,一直到远离了那条走廊。“你知道出口在哪吗?”
西奥多低声问。
扫兴客走在他前面半步,受伤的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扶着墙壁。
他身上的伤已经被简单地处理过,这位扫兴客展现出了出色的医学上的才能,处理伤口的手法专业又迅速,很快用撕碎的布条将之包扎固定好,西奥多甚至没能帮上什么忙。
听见西奥多的话,他停下来,说:
“烦闷室外有一部电梯,平时我们一般通过它离开,但是———”
‘我们’?
西奥多没说话,听着对方继续说:
“通往电梯的路肯定被派对客守着。它们不会让我们从那里离开的。”
西奥多没有接话,而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两侧的走廊和每一个经过的教室门口。
刚才的流浪者绝对已经给派对客们通风报信了,现在整个层级的派对客都在搜捕他们,必须小心点才行。
而感知能力消失之后,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来警戒——用眼睛和耳朵去看去听,用身体的每一个感官去感受空气里细微的变动与潜在的危险。
这让他很不习惯,像是被剥夺了某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没发现异常,他将目光收回,随后问。
“什么?”
“找找哪里有能切出层级的道具?”
扫兴客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
“我们有一个储物间,平时用来堆放物资,里面可能会有这些东西。”
他说完,认真地补充道:
“但我不确定,那些东西平时用得很少,我并没有刻意留意过。”
西奥多点了点头:“那你知道路吗?”
扫兴客很客气地说:“当然!跟我来。”
他在前面拐进一条更窄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通知和课程表,玻璃框里的纸张已经泛黄卷曲。走廊尽头的灯坏了,只剩下墙壁上应急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扫兴客对这一带显然很熟悉。他带着西奥多走的都是些偏僻的、不起眼的小路。
有的是教室之间的夹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有的是消防通道,铁制的楼梯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回响;还有一条路直接穿过了一间被改造成临时仓库的大教室,里面堆满了桌椅和蒙着防尘布的教学设备。
但哪怕再小心,两人还是不可避免地撞见了一些派对客。
数量不多,基本上只有两三只,而且很远就能瞧见它们那令人厌恶的亮黄色表皮,可以远远避开。
就像现在,他们刚从一条岔路转出来,就看到前方大约三十米处有三只派对客正背对着他们朝另一个方向移动。
西奥多反应很快,拉着扫兴客退回了岔路里。
等那三只派对客转过下一个拐角之后,两人便迅速穿过主干道,进入了对面的一条走廊。
……
越往前走,气氛便越显得沉重。
他们路过了不少发生过战争的地方。
血液在地面上漫开,顺着地砖的缝隙流成一条细细的河,在低洼处汇集成一个小小的血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还有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扫兴客的、派对客的、人类的……还有无面灵的。
“战争真是残酷。”
西奥多听见扫兴客在身后轻声说,他的目光总是会在那些尸体之上留恋,含着沉痛的悲伤与哀悼,又带着一丝温柔的安抚。安抚着这些惨死的亡灵们。
那是一种奇异的,让人平静下来的眼神。
西奥多的眼神闪过一丝疑惑。
……刚才,他又想到了什么,仿佛有道模糊的影子在脑海里极快地划过。
这种一闪而过,抓不住线索的感觉,让他感到有些不适。
走廊越来越窄,天花板越来越低。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的涂鸦和标语,有些地方的墙皮剥落了,露出后面灰黑色的水泥。灯光也变得更暗了,头顶的灯管坏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还在顽强地亮着,光线昏黄而微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这段走廊的前方是一处类似医务室的地方。门半开着,里面能看到几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和几个金属的药品柜。
门边是一具扫兴客的尸体,最外面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就那样靠在墙上,头微微低垂,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安详得像是在打盹。
扫兴客的脚步停住了。
“怎么了?”西奥多问。
扫兴客摇了摇头,他表现得很平静,语气却带着些潜藏的悲伤:“他是我的老师,我们的医学教授。”
‘我们’。
西奥多心里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又是这个词。
难道……这个地方的扫兴客是彼此认识的?他们一直生活在这里,或者说躲藏在这里。
所以M.E.G的档案库里才会写着“灭绝”,因为没有人知道这里还有这样一个群体。
但这并不能解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至少,他是一个可敬的英雄。”
他宽慰道。
“是啊,老师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扫兴客后退一步,深深注视着那具尸体。
随后,他轻轻弯下腰去,行了一礼。
“请安息吧,老师。”
西奥多看着这一幕,扫兴客……这个族群间的深厚情感,那些资料与档案里提到的,也许远没有他现在亲眼所见的令人触动。
虽然……某种程度上,他现在也算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而那个被他所忽视的东西……到底又是什么??
他有些烦躁地抿了抿嘴角,低下头扯了扯兜帽。
这时,扫兴客已经从悲伤的情绪里走了出来。他走了过来,轻声说:
“走吧,这里走左边。”
……
“快到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那扇门的样式和之前看到的那些教室门没有什么不同。
“你听到了吗?”
扫兴客蹙起眉头,看向西奥多。
两人停下来,安静下来后,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走廊。
许久,在无声的寂静之中,隐隐约约传出一些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某种机械运转的嗡嗡声。
声音来自门后。
“有人幸存?还是……”
陷阱?
他们犹豫着,默契地没有动弹。
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起来,但是……听上去太过模糊,无法分辨来源和内容。
也许可能是幸存的扫兴客或者别的流浪者——如果这个地方还有其他幸存者的话。
也可能是……凯文他们。
西奥多无法确定凯文和小尼克的位置,但可以肯定,他们的消失和这个层级的出现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也许他们此刻就在这里的某处,也许不在。
但既然遇到了疑似的情况,他就不能无视过去。
他们对视了一眼,无声地达成了共识:
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