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遗恨
他们沿着走廊慢慢靠近那扇门。扫兴客走在前方,率先伸出手去,可能是他认为自己有义务在前方探路——作为一名人道主义实体,何况,是西奥多从派对客的追杀中救下他。
他站在门口,轻轻推开那道虚掩的、可疑的门。
“吱呀——”锈蚀的门轴发出老化的哀鸣声,在走廊里刺耳地回荡起来,就在那一刹那间———西奥多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往后一退———
迎面而来的不是什么可怜的幸存者,而是一张狰狞的、滴着涎液的手口!!森白的牙齿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从他们面前一晃而过。
果然有猫腻!
他的眼神微微眯起,放开抓着扫兴客的那只手。后者很快反应过来,神情严肃:
“看来我们中计了。”
话音刚落,一队阴魂不散的狡猾黄色实体从门后鱼贯而出,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最前面的几只直接扑向扫兴客,后面的几只散开,堵住了走廊两端的退路。
西奥多来不及回话,一只派对客便已经张开了那环形口器般的手掌,朝他抓来。他侧身避开,匕首从下往上划出一道弧线,削掉了那只手臂的前半截。黄色的液体从断口处喷出来,溅在他的衣袖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腐蚀性气味。
更多的派对客涌上来了。
但是,等等……
他注意到它们似乎在有意识地选择优先攻击扫兴客,而对于身为“流浪者”的自己显得并不太在意,只分出一两只来对付他。
避开一只派对客冲过来的身形,并转身顺便给了那倒霉蛋一下,把后者成功哄睡着了的西奥多显得还算游刃有余,但另一边就不同了。
三只派对客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那个戴着蓝色面具的身影,手臂张开,环形口器里的牙齿一张一合,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扫兴客用左臂挡开了一只,又侧身避开了另一只,但第三只抓住了他受伤的右臂。他的身体一僵,但马上反应过来,飞快地踢开那只派对客。
点点鲜血从绑紧的布条中渗了出来,像绽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派对客最麻烦的是他们的感染能力,这使得他有些束手束脚,避免被它们咬到。
“接着!”
就在他陷入苦战时,一道声音高高响起。寒光闪过,扫兴客反应迅速地左手一探,稳稳地接住了刀柄,顺势将刀尖送进了一只再次扑过来的派对客的头颅。
黄色的液体喷溅出来。派对客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他松开手,这黄色垃圾就像一块被丢弃的抹布一样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随后他往右一避,避开探来的手口,并顺便削掉了左边扑来的派对客的半条手臂。手起刀落,不待敌方喘息,又一刀刺穿了正前方那只的胸口,动作干脆果决。
但派对客太多了,一茬接一茬扑过来,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这些派对客虽然战力不高,但它们最喜欢的就是车轮战,围猎目标,用数量取胜。
除非实力足以碾压它们,或者拥有大规模伤害性武器,普通人简直拿这群狡猾的黄色实体毫无办法。
更别提它们还可以将目标同化为自己的一员,补充人员损耗。
扫兴客在包围中渐渐落了下风。他的动作开始变慢,挥刀的幅度变小了,躲闪的距离变短了。
一只派对客从他的背后扑上来,他侧身避开,但另一只已经从侧面抓住了他受伤的右臂。
他的手一颤,刀差点脱手。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闭上眼!”
在战斗中闭眼无疑是自寻死路。
但他听出这是西奥多在说话,立马便毫不犹豫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白色的粉末铺天盖地地喷涌而出。
那是干粉灭火器里的磷酸铵盐。西奥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走廊拐角处,从墙上取下了一瓶灭火器,拔掉了安全销,对着派对客密集的地方就是一顿猛喷。
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浓稠的雾,将那些黄色的身影全部笼罩在其中。
派对客开始混乱。它们的整个上半部分躯干都被干粉糊得死死的,环形口器里塞满了白色的粉末,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咕噜”声。
它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走廊里乱转,有的撞在墙上,有的撞在同伴身上,有的在原地打转,手臂胡乱地在空中挥舞。
“咳咳咳……”
尽管闭上了眼睛,扫兴客还是被这些“面粉”弄得有些咳嗽,没等他睁开眼,便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走——!”
西奥多一手提着灭火器,一手拉着他往走廊另一头而去,趁着派对客自乱正脚的时候离开了包围圈。扫兴客的眼睛还没睁开,被他一拉,踉跄了一下,然后迅速跟上了他的步伐。
偶尔有派对客反应过来,从粉末雾中冲出来试图阻拦他们,西奥多就松开扫兴客,举起灭火器再赏他们一发。
“等等,你要去哪?”扫兴客看见西奥多往反方向走,连忙问“我们不是去储物间吗?”
“先离开这。”
西奥多头也不回地回答。
他们冲过了那条走廊,转过一个拐角,又转过一个拐角。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墙壁和距离彻底隔绝。
“……储物间,我们还去吗?”
扫兴客轻声问。
西奥多摇了摇头:“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它们知道我们要去哪里,肯定会在那边设伏。”
“它们想不到我们会改变路径,先躲一会儿,不能让它们知道我们的位置。”
……
他们找了间无人的空旷教室,暂时休整。
“对了,之前你说过,离开这的电梯……还记得位置吗?”
看着扫兴客解下被血浸湿的布条,重新给伤口进行包扎处理,他突然问。
扫兴客一怔:“你……该不会是打算……”
“他们现在应该不会想到我们不仅没跑,反而往他们镇守的大本营去了。”
西奥多沉声解释:
“我想那里现在应该没有多少派对客守着。”
毕竟主力都散在层级各处搜捕他们。
扫兴客沉默着,似乎在思考可行性。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烦闷室那边应该还有我的同胞们在坚守。”他一咬牙,系好布条站起来,“往这边走,近一点。”
时间很紧迫,他们必须快一点。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派对客正在围捕他们,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必须尽量找到一条生路。
他们避开了主路,险之又险地与派对客们派来的增援错过。扫兴客带着他拐进了一条消防通道,铁制的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没等站稳,便远远地听见一堆凌乱的移动声过去,听脚步,至少有十几只派对客正从主路走过。
路上依然有尸体,仿佛是战争的留存,血液和黄色的液体在地面上混合成一种污浊的、令人作呕的颜色。
但扫兴客没有再在任何一具尸体前停留。
他们步履匆匆地赶路,一言不发。
直到他们踏进一条走廊。
走廊很宽敞,天花板变得更高,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装饰性的元素———石膏线、壁灯、嵌在墙里的公告栏。公告栏里的内容不再是通知和课程表,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正式的文件:会议纪要、活动通知、还有一张黑板上贴着泛黄的组织架构图。
西奥多的目光从图上扫过,看到了一些看不太懂的缩写和代号。
“到了。”扫兴客停下来。
前方走廊的尽头,里侧,出现了一扇双开的木门,门板很厚实,上面镶着玻璃,玻璃后面透出微弱的光。门的上方挂着一块铜制的铭牌,上面刻着几个字:
“172烦闷室”。
这是一间类似校长办公室的特殊房间。
有几只派对客正在路口无所事事地晃悠,把守着进入的通道。
幸运的是,像西奥多预测的那样,数量不太多,只有四五只。
接下来的,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刚一靠近,那几只派对客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但西奥多没有给它们反应的时间,举起灭火器先发制人。白色的粉末在走廊里炸开,瞬间笼罩了那五只派对客,引发一阵骚动。它们一边后退,一边试图用手扒拉下脸上的干粉,但它们那没有手指且毫无灵敏可言的手臂显得相当无济于事,于是,这群派对客便一边挥舞着肢体,一边胡乱向四周攻击着。
趁此机会,扫兴客握着匕首,从那些看不见路到处乱窜的派对客中间穿过,巧妙地砍掉它们乱舞的手臂,逐个击破———对于这些派对客他们没时间纠缠,用匕首开瓢或刺伤腹部或许因它们厚实的皮革质的皮肤有些艰难,但削去手臂就显得轻松多了。
为了速战速决,他们便只削去了派对客的口器等部位,让它们无法转化新的成员,不再构成威胁。彻底丧失攻击性,成为无害的吉祥物。
不到两分钟,五只派对客全部因疼痛与精疲力尽失去了行动能力。它们瘫倒在地上,黄色的液体在地面上蔓延开来,和白色的干粉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黏糊糊的、像稀泥一样的东西。
最后,两人终于接近了那个特殊的房间,站在门口,这一次,没有谁再挡在面前阻止他们。
“烦闷室里应该还有幸存者。”扫兴客不知是欣慰,还是期冀地说。
西奥多点点头,但愿凯文他们也在里面。
他们一齐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比想象中还要宽敞些许。正对面是一张巨大的深色木质办公桌,桌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和几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些层级的界面。
办公桌后面是一排书架,上面塞满了文件夹和厚厚的大部头书籍。
但……除此之外,房间内空无一人。
“不对……其他人呢?”扫兴客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扫过那些亮着的笔记本电脑,语气是说不出的错愕。
“怎么会一个人也没有……没有幸存者,甚至没有尸体……”
西奥多看着他越发难看起来的神色,说:
“也许他们离开了。”
“不……他们应该在这里的。如果,连这里都失守了的话,那就大事不妙了。”
扫兴客一脸严肃地回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五只派对客门外的走廊上蠕动的声音。
随后,一阵突兀的旋律响起来
———那是一首生日歌。
旋律很简单,很轻快,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出来,带着一种廉价的电子音效特有的失真感。
西奥多循着声音看去——声音是从办公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里传出来的,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正在自动播放的视频窗口。
视频的画面很模糊,像是用手机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下拍摄的。画面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蜡烛,蜡烛在燃烧。但镜头晃得太厉害了,看不清蛋糕后面的东西。
“我们已经用这招抓住了十个扫兴客了=)”
“真是感人……你们总是这么在意自己的同伴。=)”
这次,声音是从他们的身后传来的。
也就是在声音响起的同时,西奥多便极为迅速地转过了身去,面色不善地看向房间的门口。
那位扫兴客也一样。
“猜猜为什么这里的派这么少?答案是———这里早就被我们攻破了,所以我们把这里伪装成了一个陷阱。=)”
房间的门口此刻出现了一队派对客。和之前遇到的那些不同,这些派对客的队形更加整齐和具有有压迫感。
它们堵住了门口,一只挨着一只,像一堵黄色的墙。最前面那只的体型比其他派对客大一些,身上除了那身厚实的黄色皮革质表皮外,还缠绕着一些可以被称为衣服的布料碎片,它的手部与其他派对客不同,分化出了一些类似人类手指的关节,可以简单地抓握一些东西。
它看上去要聪明一些,是这群派对客的领导者。而刚才那些话,显而易见,全部是从它的嘴里说出来的。
扫兴客的面色很差,低声质问道:
“你把他们……我的同胞……全都杀了?”
“不不不=)”那只派对客摆了摆它那只像人手一样的器官,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近乎无辜的否认,“我把它们都转化为了同伴=)”
“大家一起开派对,不好吗=)”
扫兴客闭口不言,但西奥多看得出来他的状态很差。而那只派对客似乎对他丧失了兴趣,目光从扫兴客身上移开,落在了西奥多身上。
它的头微微歪了歪,那只红色的笑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哦,我知道你=)”它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意味,“你让我们的‘人’狠狠吃了个大亏=)”
“不过现在我们已经有准备了,不会让你们那么容易逃走的=)”
它挥了挥手,退到了身后的拥趸中去。
扫兴客闻言,看向西奥多,后者则对他点了点头。
派对客围了上来。
它们有节奏的、有层次地进行着包围。最前面的三只压低了身体,摆出进攻姿态作为前锋,像是准备扑咬的猎犬。中间的派对客则散在房间的两侧,堵住了任何可能的退路。
而队伍最后面的几只则保持着一段距离,随时准备增援。
整个队形显得训练有素,丝毫不乱。
西奥多没有犹豫,举起了手里的灭火器。
迎面而来的派对客们再一次沐浴在了白色的粉尘里,干粉从喷管里涌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浓稠的雾,将最前面的几只派对客笼罩其中,磷酸铵盐的气味刺鼻而辛辣。
但它们没有溃散,虽然被干粉逼得被迫后退,却仍然保持着队形。
啧,这倒是有些难缠。
果然,同样的战术用久了就不太管用了。
西奥多又喷了几下。干粉的储备在快速消耗,他能感觉到罐体变轻了,喷出来的粉末也不如刚才那么浓郁。
那些派对客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它们的动作变得更积极,更主动,不再只是往前压,而是开始试探性地伸手去抓。
一只派对客从侧面扑过来,西奥多调转喷管对着它的脸就是一下。
“嗤——”
灭火器喷出来的不再是浓稠的粉末,而是一阵稀薄的白雾,然后是一声空洞的“噗”,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这瓶灭火器彻底被消耗完了。
他没有犹豫地随手将空瓶往旁一扔。金属罐体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滚了两圈,撞在墙根停下了。
而就在他扔掉灭火器的同一瞬间,一只手口从他身后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派对客的手臂,手部的末端是一个硕大的环形口器,一圈一圈向内生长的牙齿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它张到了最大,朝着面前流浪者的背后咬去,试图同化这个该死的人类———
一道寒光闪过。
一把匕首从侧面划过来,准确地削掉了那只手臂的前半截。断口很整齐,黄色的液体喷出来,溅在西奥多的衣摆处。
派对客发出痛苦的呻吟,抱着断臂往后弹开了好几步。
“小心点!”扫兴客叮嘱道。
西奥多点点头,手下却快速而准确地死死抓住了那只被他削掉手臂、还没来得及退远的派对客,牢牢按住了它的头。那只派对客的头不大,表面覆盖着一层皮革质的、粗糙厚实的黄色表皮,握上去像是抓着一张牛皮沙发。它的身体在他手中挣扎,断臂的伤口还在往外喷黄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他没有松手,而是按着这幸运儿的脑袋,用力往旁边的墙上撞去———
那里有一个消火栓箱。红色的箱体嵌在墙壁里,外面是一扇玻璃门,玻璃很厚,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砰——”
重重的撞击声在走廊里炸开。那只可怜派对客的头被狠狠砸进玻璃,碎屑飞溅,有些落在地上,有些划过他的手,还有一些嵌进了那只派对客的头皮里。
派对客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西奥多松开手,那只派对客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一样软塌塌地倒在地上。他抬起那只手,手上全是细碎的玻璃碴,有几片碎玻璃嵌进了手套下面的皮肤里,血从细小的伤口渗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毫不在意地伸手探进碎玻璃后面那个黑洞洞的箱子里,手指握上消防斧深红色的硬木。
斧头被卡在了卡槽里,他用力往外一拽,卡槽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将斧头取出。
西奥多把斧头横在身前,试了试手感。重心在斧头前端,挥起来需要一些力气,但杀伤力也相应更大。
他抬起头,目光冰冷地从那些黄色的身影中划过,牢牢锁定在站在最后面的那只派对客身上。
擒贼先擒王。
他握紧了斧柄,朝扫兴客的方向看去。后者立刻心领神会,握紧匕首,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两人同时动了。他们反其道而行之,往包围圈深处而去。
这是一招险棋。包围圈的深处是或许最危险的地方,但也是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那些派对客大概没想到,这两个被围住的猎物不但不往外跑,反而往里面钻。
地上到处是被削下的断肢。有的还在抽搐,环形口器一张一合,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有的已经不动了,僵硬地蜷曲着,像是一只只死去的章鱼触手。
他们踩着那些断肢往里冲,一时间,竟然真被他们冲到了最里面,前面的派对客被斧头砍开,后面的派对客还没来得及补上来,中间出现了一点短暂的缺口。
那只特别的派对客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移动,双臂垂在身侧,像是在等着他们过来。
它的脸上还是那副恶心的笑脸,看不出任何情绪,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从容。
西奥多已经到了它面前,他一言不发地将斧头高高举起,斧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这只派对客领导者看着那把斧头落下来,却并未躲开。
“没用的,电梯已经被我们毁了=)”
它的语气里带着奇异的轻快:
“你们跑不掉了。我们的大部队马上就到这里=)”
话音未落,斧刃已经落在了它的脖子上。
它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一圈,上面依然挂着那副丑陋的、令人生厌的笑容。
其他派对客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它们的头目倒下了。
那个指挥它们、组织它们的智商高点的派对客队长消失后,它们便像是一群突然失去了蚁后的蚂蚁,在原地打转,队形顿时散乱起来。
终于,这水泄不通、铁桶般的包围圈泄露了一丝破绽。
趁着派对客有些没搞懂情况的时候,西奥多两人快步冲了出去。一路上砍倒任何凑到他们面前来的东西,往另一头跑。
他们冲出了派对客的包围圈。身后的走廊里,那些派对客终于反应过来,追了上来。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像是一阵正在逼近的暴雨,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震荡。
他们转过一个拐角,又转过一个拐角,身后的脚步声暂时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四面八方还是能听到那种密集的、嘈杂的追赶声。
到处都是派对客。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拐角,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它们,到处都是。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从岔路里冲出来,从教室门后钻出来,从楼梯间里跑下来。黄色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像是潮水一样从各个方向朝他们涌来。
身后的派对客紧追不舍,电梯已被派对客毁坏,就连最后的烦闷室都已经失守,还能躲到哪里?
“还有……其实还有办法。”扫兴客轻声说。他的状况不太好,之前手臂的伤虽然经过包扎,依然随着剧烈的战斗往外不断沁出鲜血。
西奥多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们可以找到一扇玻璃制的透明的对开门,它将通往LevelC-8。”
“但……这扇门出现的位置是完全随机的……所以……”
“所以你根本没有报什么期望?”
扫兴客笑了一声:“是啊,但现在是唯一的希望了。”
身后,那些派对客的脚步声又近了。它们追得很紧,像死死咬住猎物不放的猎犬。
“要不我们先分开走,甩开它们?”
扫兴客贴心地建议。
即使他清楚,这样做的话,几乎大部分的派对客都会选择向他这方追来。
但那样他们两人至少有可能活下来一个。
西奥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身后的派对客身上收回来,看向前方的走廊。
随后,他突然说:
“你说的门,长那样吗?”
扫兴客一愣,随后马上反应过来,顺着西奥多的目光看过去。
前方不远处,一扇玻璃门正静静立在那里。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巧合得令人不可思议。
巧合得就连西奥多都忍不住怀疑:难不成自己的运气变好了?
说起来,那经常响起的噪音也很久没有出现了。
“是的,就是它。”
扫兴客说。
他们已经到了那扇玻璃门的前方。身后,派对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走吧。”
西奥多说,他率先向前迈出一步,手轻轻搭上门把手,稍稍用力,门便泄开一丝缝隙。
一阵清新的、乡下农村那样好闻的微风,带着淡淡的落叶味道与黄昏时刻的气息,伴随着温煦的日光轻轻落入这充斥着血腥与残忍的走廊,让人感到自己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再往前走一步,他就能彻底沐浴在这样的日光下了。
但西奥多却突然放开了手,转过头去。
扫兴客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跟上来。
“你……”
身后派对客离得很近了,他们只剩下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这时候,还在犹豫什么?
“你走吧。”
扫兴客摇了摇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已经走不了了。”
他说着,抬起一只手,手背的皮肤已经开始染上黄色的斑点。
“你被感染了?什么时候?”
西奥多抬起头来。
派对客的脚步凌乱地响起来,可两人都似乎没有听见一样,毫无反应。
扫兴客并没有回答,也许是在刚才,也许是最开始,反正,结果已经注定了。
他缓缓后退一步,几乎要退到派对客里去,后者疑惑地在距离他们三米远的地方放慢脚步,观察着这两个奇怪的“人”。不怪它们胆小,面前的这两位已经让它们狠狠吃过苦头了。
此时,它们也只是疑心这是否又是什么陷阱。
有一两个试探着上前,但并不敢靠得太近。
它们就像一群围住了猎物的犬群,小心翼翼地嗅探。一旦被它们发觉了面前的目标并无反抗的能力,会立马一拥而上地撕咬。
……
“就算我们一起离开,派对客也会跟着切出来追捕我们,你不是不清楚。埃利安。”
“就让我留在这里吧,像我的老师那样,作为一名战士,在我们的家国里死去。”
扫兴客的目光带着眷恋与温柔地扫过这血腥残酷的战争现场,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残肢:
“何况……我的朋友与同胞,我的同志们全都在这里。”
说着,他握紧那把匕首,转身毫不犹豫地向派对客迎面而去,动作迅速而果决:
“我在这里拖住它们,你快走!”
“快点!推开门!”
“跑!快跑!”
“……”
好熟悉,仿佛在哪里听到过。
西奥多没有劝说,他也没有任何的理由和立场劝说对方,他甚至一动不动,仿佛被定住了。
此刻,他被一种巨大的痛苦与疑惑击中了,他捂住了头,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许久,才从嘴边溢出虚弱的语句:
“你……叫什么?”
扫兴客躲开一只扑过来的派对客,又削掉了一只胳膊。
听到这句话,他笑了笑:
“我叫安瑟。”
Anser……
原来如此。
不如说,果然如此。
这里是LevelC-752,他正处于2020年的享乐战争。
而不是什么没有被M.E.G发现的隐秘幸存群体。
西奥多感到一股被命运恶意戏弄般的荒谬感。他终于理解了那一直在心中闪过的没来由的疑惑到底是什么。
但已经太晚了。
……
不……还不算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里握着一柄斧头,上面溅满了黄色的恶心的黏液。
这把斧头砍过很多派对客的脑袋。
而这次,他要亲自砍下命运的头颅。
不论这是谁安排的剧本,他都不准备配合演出了。
—————————————————————
扫兴客仍然在苦战,他的右手受了伤,又一直未得到休息缓解,动作有几分迟缓。
一只派对客咬住了他,他摇晃了一下,手上的明黄色斑点又扩散了几分。
“咔嚓——”
派对客的头掉在了地上。
扫兴客怔然了一秒,随后,看向那去而复返的流浪者。
他的神情已经有些恍惚,病毒正在慢慢侵袭着理智。
他叹了口气:
“你不该回来。”
“……这也是我的选择。”很久,很久,耳边充斥着斧头破空的砍杀声与派对客的痛苦尖叫,他终于听见了对方的回答。
……
……
战斗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机械地手起刀落,砍向所有靠近他的生物,黄色的黏液四溅,斧柄也被弄得滑溜溜的,最后他索性扯下一块布,将斧柄与自己的右手牢牢绑在一起,防止武器脱手。
派对客一茬接一茬地涌上来,他便一直砍,直到砍到它们都不敢上前来。
这过程用了多久?他也不记得了。毕竟他不会痛,不会累,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一刻不停地运作,杀死所有不怕死的靠近者。
等西奥多终于回过神来,到处是派对客的残肢。
而其余的派对客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在它们看来,两人已经被咬中,感染了病毒,迟早会变成同类,没必要还在这送死。
西奥多停下来,他抬起手,手背上有被咬过的伤口,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涌出来。
“你也被感染了。”
扫兴客靠在墙边,虚弱地说:
“你不该留下,是我拖累了你吧。”
“不,别担心。我不会被感染。”
西奥多低声说,他缓缓走到了扫兴客的身前,后者则轻轻抬头望向他。
“派对客可以分泌逆转病毒的液体。”西奥多看着对方,说。
“但我已经来不及了,不是吗?”
扫兴客笑笑,然后说,
“抱歉……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吧?”
感染已经扩散到了面部,他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无法挽回地一点点流逝。
西奥多看着面前那张蓝色的面具,上面的悲伤表情此刻已经变成了笑脸。
无比熟悉。
熟悉地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
“还有办法。”
他突然说,轻轻蹲下身,从对方的手里拿过那把匕首。
“我的血是特殊的。”
“我可以救你。”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将匕首抵上心口,刀尖轻轻没入皮肤,沁出几滴血珠。
“……为什么?”
就在这时,扫兴客却低低地问。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明明只是个普通的流浪者,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我还欠你一个人情,没有还清。”
他垂下眼,回答。
……
“是吗?我不记得了。”
扫兴客只是笑笑。
西奥多没说话。
他沉默着,就要将刀尖压下去———
再一次的。
随后,下一刻,一只手握住了他拿着刀柄的右手,温柔而坚定地阻止了他的动作。
“够了,已经够了。”
“不要为了我伤害自己,孩子。”
扫兴客温和地说。
他明明也不算很大,却这样称呼对面前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流浪者,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但……西奥多真的停了下来,维持着握住刀柄的姿势,低下头看着他。
……
……
“你该走了。”
扫兴客说,他低低咳嗽起来,黄色的斑块已经侵蚀到了大半张面具,很快,他就会彻底失去理智,变成一只派对客。
但在那之前,他会先因失血而死去。
西奥多无声地等待着下文,就像是在等待着一场遗言。
“其实……我很会做蓝莓派。”
扫兴客再次开口,却说起了另一个话题,就像是在与朋友闲聊那样,语气很轻,像一片羽毛。
……
“我知道。”
西奥多回答,他慢慢放下匕首,站了起来,注视着对方。
很久,他低声说:
“你真的很像他。”
……
—————————————————————
白雪皑皑,一片茫茫。
雪花落下来,永不停歇。
他走出了大门。
寒风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