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蓝金鱼港
下过雨后,天空蓝了不少,看上去很清透,那些紫色的雾气散了大半,只剩下薄薄一层浮在海面上,被阳光一照,泛出淡淡的、像稀释过的葡萄味汽水那样的光泽。
海风比早上柔和了一些,带着湿润的、混着海藻和沙粒的气息。
小白船慢慢靠过来,上面站着熟悉的身影,他们这次浅海航线的向导,依然是戴着草帽和墨镜,皮肤呈现健康的太阳晒过的小麦色。他一只手扶着帽檐,另一只手朝码头方向挥了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上去心情不错。
船靠岸的时候,他利落地跳下来,草绳编的鞋底在湿漉漉的木板上踩出轻微的声响。
“怎么样!温泉湾的泉水效果不错吧?这里可是我们最受欢迎的景点之一,比岩体泉更舒适!还没有那股杏仁水味儿。”
他的语气带着些得意,看样子是对自家公司的旅游项目颇为自得,情不自禁想要吹嘘炫耀:“对了,你们泡完之后皮肤滑不滑?我上次泡完,回去之后人都说我变白了,虽然我觉得是那几天没出门晒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熟练地把船头的缆绳在码头的木桩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活扣:
“行李都带齐了?没有东西落下吧?我们可不会再回来了哦?”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码头上等着的三个人,嘴里数了数,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人数没有问题,其他的就不归他管了,他只负责把人原模原样带走。
船身随着他们上船的脚步轻轻晃了晃。甲板是木质的,被海水和雨水反复浸过,颜色是一种深沉的灰棕色,踩上去微微有些软,像是底下垫了层薄薄的橡胶。船舷两侧的栏杆漆成白色,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锈蚀的铁色。
向导等他们都坐稳了,便收起绳索,走到船尾,拉起那台老旧的小马达。引擎响了两声,咳嗽似的,然后稳稳地转了起来。船开始缓缓离开码头,船头切开平静的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不断扩大的白色尾迹。
凯文兴奋地在甲板上四处溜达,也不知道到底在高兴个什么劲,小无面灵就显得乖巧安静得多,它没戴面纱,这里又不是那些流浪者聚居的地方,没有必要掩藏身份,再说后室本就属于所有的实体,而不只属于人类。
大家都安安稳稳地坐好,除了某个黑色实体还在上蹿下跳。
凯文跑过来。
西奥多坐在靠左舷的位置,手肘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渐渐变小的温泉湾。那片被三面岛屿环抱的海湾正在慢慢后退,紫色的雾气重新聚拢起来,像一层被拉上的纱帘,把那些暖色的别墅和白色的沙滩一点一点遮住。
凯文跑过去。
感受着脚下甲板在水浪里轻微晃动的频率,西奥多意外地心情不错:
嗯,温泉湾确实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层级……景色很美,在这里待上一会儿,很容易放空自己,完全沉静下来,灵感也源源不断。
思及此处,他索性再一次掏出那本小小的、用于搭配他目前这张脸伪装的身份而买的笔记本与钢笔,打算写点什么。
向导正整理着解下的绳索,正准备将其挂到船壁上去偶然瞥见了他的笔记本,随口问了句:
“先生在写东西?”
西奥多有些诧异于他的搭话,但还是回答道:“只是记一些随笔,不怕您笑话,我准备把这次旅行的经过记下来,写成一篇游记。”
“哦?游记?难不成您……是一位作家?”向导听到这句话,来了点兴趣,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头来打量着他手中拿着的笔和本子,饶有兴趣地询问:“冒昧问一句,您是打算发表,还是自己留着看呢?”
西奥多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头,表现出非常谦逊的态度:
“……算不上作家,只是随意记录罢了……不过,我确实打算写完后给一位朋友看看,至于是否发表后面再说吧。”
“哈哈,是这样啊。”向导爽朗地笑笑,“不瞒您说,先生,别看我这样,在入职这份工作前,我也曾想当一名作家呢!但是不幸市面上那些有名气的杂志报社全都拒了我的稿子,当时我还年轻,年轻人,总是有几分气盛的,就想着一定是这些狗屁杂志社欣赏不了这份艺术,下定决心要去找真正懂得欣赏的人来品鉴我的文章,就给后室作协的沃尔夫先生投了信。”
“您猜怎么着?那位阁下真的给了回信,说明了我那篇文章中的种种缺点,还贴心地给出了建议!”
“看了那封信以后,我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这块料,才放弃写作找了这样一份工作,一直到现在。”
说起这些往事,向导的语气却很是轻松,丝毫看不出有什么遗憾。大概那对他来说也只是一场年少轻狂的旧事。
————“沃尔夫先生?”
西奥多皱起眉,思索着说:
“那真是太巧了,他就是我的那位朋友。”
“什么?先生,您的朋友……是那位德裔文学家沃尔夫·霍夫曼?”向导的语气带着几分惊讶,毕竟如果只是叫霍夫曼,也许你能从十个德国人里找出七八个,但名字叫沃尔夫、还是跟文学沾边的……就只剩下这位最为有名了。
他顿了顿,沉默了片刻,墨镜下面的目光在西奥多脸上停了一两秒,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尊敬:
“先生,您也太谦虚了。能认识后室作家与后室艺术家协会的副会长和阈限艺术协会(L.A.U)的名誉教授的,绝不是随便写写随笔的普通人。”
“我想,您一定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学者。”
“能够出现在您的游记当中,我们公司荣幸之至!我能肯定您的游记绝对能让更多人了解到我们这条旅游航线和浅海这边的美丽风景,这可比公司成天派人发放的那些狗屁不通的宣传册———原谅我这么说———有用多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最后下了决心:“这一趟的费用,我代表旅游集团给您免了。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西奥多有些意外:“这不太合适——”
“合适的,合适的。”向导摆了摆手,“说实话,这一趟的费用本来也不算贵。如果您的游记可以让更多人了解浅海群系、了解我们旅游集团,那都是您的功劳!我们还得谢谢您呢!”
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您要是写游记,那么我想下一个地方一定更符合像您这样的文学家的喜好。”
“你是说……蓝金鱼港?”
“没错。”向导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宁静、美丽的层级。您会喜欢那里的。”
除此之外,他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只是转头,继续开着船。
船速不快不慢地向前驶去。海面上的风渐渐带上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向导在前头调整了一下方向,回头朝他们喊了一句:“先生们!坐稳了!先别趴在船边上看风景了——前面有一段浪会稍微大一点,小心别跌到海里去!”
话音刚落,船身果然起伏了几下。凯文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的栏杆,差点叫出来,所幸及时捂住了嘴没再丢一次人。小尼克倒是稳得很,坐在甲板上靠着船舷,海浪晃来晃去,它一点反应都没有,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西奥多倒是没什么事,一直好好坐着,也没像凯文一样跑去船边扒拉着栏杆伸长脖子往外看,海面的风景也就那样,看久了也开始厌烦了,没什么新奇的。他重新将目光收回来,翻开膝盖上的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划了几下,写下几行字。甲板上跑来跑去的凯文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脑袋几乎要挨到他的肩膀上,西奥多不动声色地把笔记本合上了。
“哎,别啊,真小气!怎么还不给人看?”凯文抗议道,“我就是看看你写了啥嘛——等等?!你是不是在记我的糗事?”
他越想越有这个可能性,狐疑地瞥了一眼对方。
“你猜。”
西奥多冷酷地吐出两个字。
“哇啊啊啊啊啊果然!那包是了!就知道你小汁没憋什么好p!”
“我只有一个要求——别写厨房那件事,算我求你行不行?”凯文怪叫一声,身体夸张地猛地往后一仰,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哀求起来,动作娴熟得像是经常在马路边要饭的职业人员,西奥多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的动作,想着干脆把这家伙丢下去得了,让他自己一个人直接游到目的地去。
笑闹几句,凯文转而看向船头方向,向导正背对着他们调整马达的角度,海风吹得他草帽的边沿微微翻动。
“对了,刚才你在跟那个人聊啥呢?”
西奥多把笔记本收进背包侧袋,语气随意:“他问我在写什么,我说是游记。他说如果我要写游记,可以免了这次旅游的费用。”
凯文顿了一下,肃然起敬,竖起一根大拇哥来:“我滴个乖乖——埃利安,不,西奥多,你是我见过的最会说话的实体。真的!骗你我被咖啡豆先生追着杀好吧!”
“要是换我的话估计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了,那个向导估计也只会跟我说‘不好意思公司规定不能打折’之类的废话。”
他连连慨叹,也并没有多想,毕竟自己的这位朋友到底有多厉害多全能,他早就见识过很多次了,没办法,被带飞的感觉就是这么爽,嘿嘿嘿,他只需要躺平就好。
西奥多对此只是笑笑,没说这很大程度上其实是那位沃尔夫先生的功劳,而他不过是沾了点光。
但是他在因特曼为对方挣了那么多筹码,不管金额多少,至少让对面在面子这一块赚足了,想到那位温文尔雅的文学教授大概率会跑到每一个认识的老相识面前炫耀:“哦嚯嚯嚯看看这是我玩老虎机赢的筹码,五百倍喔!最高赔率喔!开业以来第三个赢这个大奖喔,羡慕吧?羡慕就对了,没办法,手气就是这么好~~桀桀桀。”
先生,那得挨不少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