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千年同游
一晃,便是千年光阴流转……
三十三重天外,紫霄宫内。
三清天尊与西方两位道人,端坐于大殿蒲团之上,静候第三次讲道启幕。
自混元雷府脱身之后,五人便马不停蹄奔赴此地,也早听说讲道推迟的消息。
可对准圣而言,区区千年不过一霎呼吸,他们连洪荒都懒得折返,索性就在紫霄宫中闭目养神、枯坐待命。
今日,千载之期已满,鸿钧身影倏然浮现在高台之上,衣袖未动,气息已如古井无波。
“弟子恭迎师尊!”
三清等人齐齐敛容,垂首躬身,礼数一丝不苟。
“起身。”
鸿钧目光掠过众人,声调淡得像风拂过空谷,随即阖目凝神,竟无半分开讲之意。
“师尊,这……?”
众人面面相觑,眉宇微蹙,忍不住出声探问。
“等人。”
他眼皮未掀,语声平静如水。
“女娲师妹实在疏忽!师尊开坛讲道何等大事,她竟姗姗来迟,竟让师尊亲自等候?”
接引道人当即沉下脸,语气里裹着几分不平。
道德天尊却轻轻摇头,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能教师尊停讲相候的……恐怕不是女娲师妹。”
话未点透,可座中诸位皆是通天彻地之辈,心念一转,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霎时间,殿内气息微滞,连空气都仿佛沉了一寸——方才还愤然开口的接引,也立刻抿紧了唇,再不发一言。
而此刻,洪荒腹地,群峰叠翠、云气蒸腾的一处洞天福地之上。
一朵祥云悄然滑过天际,无人察觉云头之上,立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正俯瞰万里山河。不必细说,正是天元与女娲!
千年行脚,踏遍八荒四极,两人看尽洪荒万象,也悄然在心底埋下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系。
忽地,山坳深处一声长啸撕裂寂静,震得林木簌簌,飞鸟惊散。
以二人道行,自是岿然不动。目光垂落,只见一头斑斓猛虎伏在崖畔,筋骨暴突,皮毛寸裂,正拼尽最后一丝真元,挣扎着叩击化形之门。
它不过真仙境界,纵使嘶吼裂石、血染青苔,终究敌不过天道定数——灵力枯竭,躯壳崩解,最终倒在嶙峋乱石之间,化作一具渐冷尸骸。
女娲眸光一颤,黛眉轻拢,眼底泛起一抹温软的怜意。
“万类生灵,纵有修为在身,亦须闯过化形这一关,方算真正踏进洪荒门槛。”
天元神色如常,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
话音刚落,女娲身形微震,仿佛有道电光劈开混沌,在识海深处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痕迹。
“你我一路穿云踏雾,走过不知多少亿万里山川,道友可曾留意——这天地之间,究竟缺了什么?”
见她怔然思索,天元又徐徐开口。
“缺了什么?”
女娲眸子一亮,指尖无意识攥紧袖角,沉吟片刻,忽地双目灼灼,颊边泛起一层薄薄红晕:“对了!确乎少了什么!”
“我等先天生灵,承盘古遗泽,借其骸骨成形;可这洪荒浩土之上,偏偏没有一种生灵——形貌承袭盘古本相!”她越说越快,眼中星火跃动,可话锋一转,眉头又缓缓蹙起,“可这‘盘古之形’,究竟该是何等模样……”
天元静静望着她,只微微摇头,并无意外。
他心知肚明:此时的女娲尚未炼化鸿蒙紫气,天机如雾未开,人族出世的契机,尚在云深雾重之处。
“机缘未至,道友不必自责。”
他声音温和,带着抚慰之意。
“是我悟性太钝,劳你耗费千年光阴,仍是一无所获……”
女娲垂眸轻叹,心头澄明——天元分明是在引她窥见那一线天光。
“道友乃天命所归的圣人,何谈愚钝……”
天元刚启唇,她却已莞尔一笑,截断了他的话。
“以道兄的眼界,怕是连天道圣人,也不过是寻常风景罢了。若我止步于此,又如何……”
她抬眸直视着他,目光清亮而执拗:
“又如何追得上你的背影?”
话音落下,天元脚步一顿,眉梢微扬。
这算是……被当面告白了?
“我走的路,本就与你不同,你不必放在心上。”
天元回过神来,声音轻却沉稳。
谁知女娲听罢,当即轻轻摇头。
“道侣二字,从来不是虚名,而是并肩求道的誓约。若道途相悖,何谈同行?”
她语调不疾不徐,眉宇间却凝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凛然之色,字字如钉,落进虚空里。
“你既择大道而行,我便随你踏碎万古长夜!”
大道同行!
刹那间,风停云滞,山河屏息,连天地都似为之一静。
天元望着眼前那双清澈而灼灼生辉的眼眸,纵是心湖如镜,此刻也掀起了层层波澜。
原来他一直小看了她——
这位按天命注定将登临六圣之列、洪荒唯一女圣的存在,岂是寻常?
她的灵慧足以照彻混沌,气魄足可撼动纪元!
弃天道之位如弃敝履,直指混元本源——
便是鸿钧当年立于紫霄宫前,面对天道圣人果位,亦未曾有这般决绝!
片刻沉默后,天元忽而朗声一笑。
见他展颜,女娲唇角微扬,笑意如春水初生,清冽而温润。
无需多言,心意已通。
“你既志在至高,此物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天元右手摊开,掌心浮起数枚流光溢彩的晶莹碎片,宛若星屑凝成,熠熠生辉。
“这是……”
女娲眸光微闪,呼吸微顿。
那碎片中奔涌的生命气息浩荡磅礴,仿佛一株撑开混沌的建木,又似初开天地的第一缕生机!
“生命魔神所留的大道残片。”
天元直言不讳。
巫族不炼元神,不通法则,这些碎片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捧无用光尘。
故而当日送出三滴魔神精血时,他便已悄然抽离其中蕴藏的大道真痕,妥帖封存。
而女娲所修,正是生生不息的生命大道——
这等机缘,何止千金难换?
换作从前,她定会婉拒。
可如今心迹已明,再推让,反是辜负真心。
她只颔首一笑,素手轻抬,将那几枚温润如玉的碎片纳入袖中。
“紫霄宫已启,我也该赴那场讲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