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自斩道基
孙悟空一怔,狐疑地盯着菩萨:“那依您说,咱们咋办?”
“先去灵山,见如来佛祖。”观音菩萨语气稳了些,“他坐镇大雷音寺,洪荒万古之事,没几件能瞒过他的眼睛。”
孙悟空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师父和八戒还在五庄观里等着,每拖一刻,他心就往下坠一分。
观音菩萨看穿他眼里的焦灼,缓声劝道:“悟空,莫慌。唐僧是应劫之人,命格自有天护,一时半刻,出不了大事。”
孙悟空咬了咬牙,终于点头:“……行,听您的。”
观音菩萨暗地里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孙悟空一根筋,硬拽着他往五庄观冲……那天元的手段,他刚才光听描述,后脊梁都发凉。真去了,怕不是连香火都得赔进去。
“走!”他袍袖一振,转身便行,“速赴大雷音寺。”
……
五庄观内,风静树止。
天元并未乘胜追击,反倒抬手一拂,杨戬身上翻涌的伤势竟如潮水退去,筋骨复位,血止脉平。
杨戬撑着金箍棒缓缓站起,喉头滚动,哑声问:“你……为何救我?”
“救你?”天元唇角微扬,目光淡得像一泓深潭,“不过是看你孝心不假,才留你一条命。”
他虽足不出观,却将洪荒诸事尽收眼底……杨戬闯五庄观,为的不是争名夺利,是想攒够功德,撬开昊天上帝的牢笼,救母亲瑶姬出来。
“孝心没错,路走歪了。”天元声音平静无波,“照你这么修下去,十万年,也碰不到昊天一根衣角。”
杨戬身子一晃,没说话。嘴角牵出一丝苦笑,苦得发涩。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点修为,在昊天面前,连萤火都算不上。救母?不过是拿命赌一场永远赢不了的局。
突然,他双膝一沉,“咚”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前辈!求您指点一条活路!”
天元眉梢微抬:“你想让我出手?”
“前辈通天彻地,若肯援手,母亲必能重见天日!”杨戬额头贴地,声音哽咽却执拗,“杨戬愿为奴为仆,生生世世,报此恩德!”
方才那一袖之威,已让他彻底看清:眼前这人,不是大能,是深不可测的“存在”。
而天元,只是静静看着他,片刻后,轻轻摇头:
“起来吧。救你母亲……我,不会插手。”
天元神色淡漠,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早就是阐教的人了,因果已定。我若插手帮你,等于主动沾上这份因果……跟圣人门下扯上干系,对我没半点好处,反倒惹来麻烦。换作是你,肯答应吗?”
杨戬一怔,喉头微动,却没出声。
确实……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如今是玉鼎真人亲传、元始天尊徒孙。这身份不是摆设,而是沉甸甸的因果锁链。谁敢轻易替他撬开这道锁?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当年杨戬拜入玉鼎真人门下,只为救母。”他声音低沉,字字压着分量,“玉鼎真人亲口应允:只要助西岐伐纣成功,便助我母脱困。”
顿了顿,他抬眼直视天元,眉宇间透出一股决绝:“可大业已成,阐教却只字不提‘救母’二字,把诺言当尘土扫了。今日,我愿散尽修为,斩断所有与阐教的牵连……只求前辈,伸手一援。”
话音未落,他右掌竖起,指天立誓:
“天道为证!今日本神杨戬,自愿散功焚法,自逐师门,自此与阐教恩断义绝,再无一丝一毫因果牵扯!”
话音落地,三界骤然一静……
轰隆!
天穹深处闷雷滚过,似有无形之手拨动法则,震得洪荒万族心头一颤。
刹那间,山海动摇,诸天震动。
“二郎神……散功了?!”
“他真把自己打回凡胎?还当众退了阐教?!”
“疯了吧?这哪是退宗,分明是往圣人脸上泼墨!”
“啧,昆仑山怕是要连夜点将了……”
惊呼四起,议论如潮,三界生灵无不侧目。
天庭·凌霄殿。
昊天上帝刚听闻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猛然上扬,笑声都带了三分松快:“好!太好了!”
他一拍龙椅扶手,眼中精光迸射:“朕的心腹大患,自己拆了护甲送上门来!”
杨戬是他亲妹妹之子,血缘确凿。可那一半凡人血脉,在他眼里,从来都是天家污点。当年派兵灌江口清剿,就是怕这“不纯”之血坏了天庭体统。谁知杨戬命硬,竟攀上玉鼎真人,成了圣人徒孙……他纵有千般不满,也只能按捺不动。
如今?
杨戬亲手撕掉那层金身护身符,等于赤手空拳站到悬崖边。
“陛下!”瑶池王母蹙眉开口,“终归是骨肉至亲,岂能……”
“王母啊,”昊天抬手打断,笑意未减,眼神却冷得像冰,“三界盯着这张椅子的人,比天上星还多。心软一次,就可能被人捅穿脊梁。”
亲情?在他这儿,从来只是权衡利弊时顺手翻过的一页纸。
瑶池略一停顿,改了话锋:“杨戬如今已在五庄观内,没了修为,形同凡人。那位天元若真有意取他性命,何须等您下令?”
昊天闻言,缓缓颔首:“嗯……倒也是。”
他指尖轻叩案几,唇角勾起一抹寒意十足的笑。
……杨戬没了修为,就像卸了铠甲的将军,连刀都握不稳。天元要不要动手,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那人已经彻底没了翻身的本钱。
而此刻,正赶往灵山的孙悟空,也是一路焦灼。
“糟了!杨戬被天元下了黑手!”他腾云急掠,声音里全是火气。
观音菩萨却步履未停,只淡淡摇头:“未必。”
“以天元的本事,废他修为不过弹指之间,何须逼他自毁根基?”
孙悟空脚步一顿,眉头拧紧:“那他图什么?自己削去一身本事,图个痛快?”
观音没答。
他也想不通。
半晌,他吐出一口气:“别猜了。当务之急,是把五庄观的事报给佛祖,请他定夺。”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玉虚宫里执拂尘的童子。如今是佛门菩萨,阐教旧事,与他无关。
目光掠向昆仑方向,他心底无声一笑:
……真正该坐不住的,是那些还在玉虚宫听讲的阐教弟子。
事实,也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