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龙入灵府
他在阐教里，向来是被晾在角落的影子——连外门执役都敢在他路过时略略偏头，更别说白鹤童子这等虽非嫡传、却常伴圣人左右的近侍。
“白鹤童子，你逾矩了！”
黄龙道人嗓音一沉，眉峰陡立，话出口时竟带着金石相击的硬气。
他毕竟是元始天尊金口亲点的亲传弟子，纵使多年冷遇，名分仍在。往日低头，是因尚存指望；今日抬头，却是慈航叛教的消息刚入耳——那根悬在头顶多年的无形锁链，悄然松动了一环。
白鹤童子愣住半瞬。
他见过黄龙伏低做小的模样，见过他捧丹炉时手抖、听训时额角沁汗，却从未见过他眼下这般眼神——冷、锐、不退半步。
“好个黄龙！”白鹤童子面如寒铁，声音压得极低，“你倒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我乃圣人钦点亲传，敕令在册，印玺犹温。”黄龙道人迎着他视线，字字清晰，“你不过奉命巡山的童子，连玉虚宫丹房的门都没跨进去过，论位阶，你差我三阶；论名分，你欠我一揖。我如何与你说话，还轮不到你来定规矩。”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心头一震。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没把脊梁弯下去。
“呵……行，你且硬着吧。”白鹤童子冷笑一声，袖袍一甩，转身便走，袍角翻飞如刀，“待师尊一道敕令下来，剥了你道号、逐出昆仑，我看你还拿什么挺着脖子说话。”
身影消失在云阶尽头，黄龙道人久久未动。
他当然清楚——没了阐教这块金字招牌，他这点修为，在洪荒不过是风中残烛。妖魔一口吞，散修随手碾，连昆仑山外围的守山阵纹，都未必肯认他这个“弃徒”。
“慈航的洞府……必须拿下。”
念头落定，再无迟疑。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迈入洞中。
轰隆——
巨岩门扉缓缓洞开，一股浓稠如浆的灵气轰然涌出，撞得他衣袍猎猎，神魂为之一清。
“这灵气……竟凝成雾了？”
他怔在原地，喉头微动。
昆仑山本就是万脉之祖，灵气本就厚重如潮。可眼前这方天地，灵气竟已化作淡青薄雾，在洞内缓缓流转，呼吸之间，四肢百骸如浸温泉，连陈年暗伤都隐隐发痒。
若在此闭关一日，抵得山外苦熬十日——这绝非虚言。
“亲传弟子的洞府……原来真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脸上惊色未褪。
此前只道慈航他们住得好些，却不知好到这等地步。相较之下，自己那间终年漏风、灵气稀薄得需靠聚灵阵硬抽的石窟，简直如同荒漠中的枯井。
他早知圣人偏爱有加，却不知偏得如此赤裸。
“若这洞府早归我手，太乙金仙何须等三十年？”
眸光一闪，心火暗燃。
从前以为人家是资质逆天、悟性惊人；如今才懂，所谓天赋，不过是有人替你扫净尘障、铺平大道、把灵泉引到榻前。
而他，连饮一口净水的资格，都要看人脸色。
“慈航既去，此地便是无主之宝——今朝起，姓黄龙了。”
他未急着盘坐，而是缓步踱入深处。
洞府开阔，足有数十丈见方，奇花异草错落生香，穹顶垂落钟乳，滴答声里，一泓灵泉正汩汩涌出，水色泛银，氤氲着肉眼可见的灵气丝缕。
“竟真有灵泉！”
他快步上前，俯身掬水一嗅——灵气冲得眉心发烫。
再探指尖入水，一股灼热又清冽的气息直透指尖，竟比洞中雾气还要浓烈数十倍！
“日日坐在这泉边吐纳……怕是连打坐都成了享受。”
黄龙道人长叹一声，再不迟疑，当即盘腿端坐，沉心入定，一头扎进闭关修炼之中。
另一边。
白鹤童子拂袖离去，越走火气越旺，胸中怒意翻腾不止。
他虽未得元始天尊亲授道统，却是阐教门下跟随天尊最久的弟子——比广成子早入门数百年，比黄龙道人更早叩响玉虚宫山门。
若论资排辈，黄龙见了他得躬身称“师兄”，便是广成子，也得执礼相敬。
可今日，那黄龙竟当面顶撞、毫不退让，连半分敬畏都欠奉！
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去？
“荒唐！此辱不雪，我白鹤颜面何存？必得寻个法子，狠狠挫他锐气！”
正咬牙低语，忽见前方青影一闪，迎面撞上一位青年道人。
“白鹤师弟，你眉峰拧成结，步子又急又重，这是要去哪儿撒火？”
青年道人驻足而立，目光扫过他铁青的脸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又透着一丝探询。
“啊，是普贤师兄！”
白鹤童子一怔，忙整衣拱手，垂首施礼。
不错，眼前这位正是阐教十二金仙之一的普贤真人。
“你向来沉得住气，今儿却像被雷劈了似的，魂不守舍、气冲斗牛——莫非出了什么大事？”普贤真人皱起眉头，声音微沉。
“师兄有所不知，方才在山径上，我撞见了黄龙道人。”
白鹤童子顿了顿，压低嗓音，把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黄龙也是我阐教门人，在昆仑山上遇见，有何稀奇？”
普贤真人眸光微闪，神情愈发不解。
“往常自然无事，可今日不同！那黄龙分明吃了豹胆、吞了蛟髓，不但对我颐指气使，连对诸位亲传师兄，也言语轻慢、毫无敬意！”
白鹤童子添油加醋，说得咬牙切齿。
“什么？！”
普贤真人脸色骤然一冷，眼中寒光迸射。
黄龙在他眼里，不过是根基浅薄、灵根驳杂的末流弟子——平日见了亲传师兄，向来低头缩颈、绕道而行，活像只受惊的雀鸟。
如今竟敢放肆至此？岂非公然踩踏阐教规矩？
“他真敢如此猖狂？”
普贤真人压着声线发问，语气沉如深潭，却不失审慎。
他太清楚黄龙的底细：灵脉孱弱，机缘寥寥，至今连一件像样的法宝都拿不出手，修为卡在金仙境巅峰多年，形同枯井。
“师兄不信？连我自己都惊住了！”
白鹤童子摊手苦笑，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普贤真人眸中精光一闪，心头豁然清明：“若无奇遇，他绝不敢挺直腰杆——怕是暗地里得了什么不得了的造化！”
“师兄的意思是……黄龙那厮，撞上了天大的机缘？”
白鹤童子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惊愕。
“十有八九。否则，他哪来的胆子，硬扛咱们这些人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