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平乱
夜色如墨,星河垂海,整艘大船只剩浪拍船板与帆绳轻响。
贺银霜把邢语领到火长专用的小观星台,四下无人,她取下襆头,长发垂肩,不再是威严纲首,只是个倾囊相授的朋友。
“我阿爹说,宋代海船的命,不在帆,不在舵,在导航三绝。今日我教你,这是贺家不传的秘术。”
她先端过一只厚底粗瓷碗,盛半碗海水,水面浮着一枚穿了灯芯草的铁针,针尖稳稳指向南方。
“这是水浮罗盘,磁石磨针,浪大不摇、风大不飞。”
贺银霜指尖轻点盘面二十四字:
“子北午南、卯东酉西,二十四正针,四十八缝针,差一针,便是千里迷航。”
她轻声念出针路口诀:
“明州放洋,用艮针;见澎湖,转甲卯;入占城,用丁未;往三佛齐,兼用坤针。”
邢语听得认真,她本就方向感极强,此刻更是一点就透。
贺银霜又取过一套乌木牵星板,十二块由大到小,配一块象牙小方板。
“这是过洋牵星,观北极星高度,便知我们在四海哪一纬。”
她握住邢语的手,一起举板,教她臂要直、板要正、眼要准:
“下缘齐海平,上缘齐北极星,板刚好遮住星,就是几指。指定纬度,针定航向,两者合一,万里不迷。”
星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海风温柔。
邢语心头微暖,这是贺银霜把身家性命、一船安危的本事,毫无保留教给她。
贺银霜又取过十丈绳与铜钩,垂入海水中,片刻提上一团黑泥。
她放在鼻尖轻嗅,再捻开:
“这是探泥辨地,黑泥腥咸是远海,黄泥带沙近岸,红泥有礁,白泥是滩。闻一闻,便知身在何处。”
邢语也学着嗅了嗅,泥腥里带着海的厚重。
“这些术,男人当成不传之秘,当成吃饭的本钱。可我偏要教给你。”贺银霜望着她,眼底温柔,“女子一样能掌罗盘、能牵星、能定针路、能活一船人。”
她轻声道:
“武皇能以女子掌天下,我们就能以女子掌万里海。”
海风吹开簿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历代航向、星高、更数、潮候。
一灯如豆,两影相依,在千年之前的大宋远洋船上,把女子之间的信任与托付,写进星辰与海
海风吹皱一汪深蓝,商船在平静洋面稳稳前行。
双虹吉兆过后,船上秩序井然,可邢语与贺银霜都隐隐嗅到一丝不安。
副纲首赵三刀,本是贺银霜救下的渔民,他见贺银霜越发器重邢五,又察觉纲首举止间总有几分女子柔态,疑心大起,终于决定趁夜发难。
这日入夜,星河低垂,火长与梢工轮流值守,大部分水手已沉入梦乡。
赵三刀借着巡查货舱的名义,悄悄召集心腹,藏着短刀、绳索,埋伏在纲首舱外的廊道拐角。
“那邢五身手厉害,先乱刀解决!”
“纲首若是不从,直接绑了,就说他办事不力、贻误航线,咱们顺势夺权!”
“船上货物、钱财、市舶公文,全是我们的!”
低沉的密谋声,被耳尖的邢语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她精神值上60后,五感就异常敏锐,这里人的密谋,恰被要找地方进空间的她听了去。
邢语不动声色,来到贺银霜房门口,轻叩舱门。
进门后,贺银霜刚卸下襆头,正整理针路簿。
“何事?”
“副纲首赵三刀,带人造反,已围舱外。”邢语声音轻稳,无半分慌乱。
贺银霜指尖一顿,随即握紧腰侧短刀,眼底闪过寒芒:“我待他不薄,他竟真敢反。”
多年隐忍、女扮男装、撑船涉海,护的就是这一船人与货,如今心腹倒戈,她既心寒,又震怒。
邢语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你稳住身份,我来处理。”
贺银霜望着她挺拔的背影,心头一暖,点了点头:“小心。”
邢语推门而出,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
廊道暗处,十余名壮汉立刻现身,短刀寒光闪闪,围了上来。
赵三刀阴笑出声:“邢五,识相的就让开。纲首是个外强中干的货色,这船,该换明白人掌舵!”
“纲首待你们不薄,保你们航程平安、衣食有靠,你们却要背主谋逆。”邢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现在退去,既往不咎。”
“死到临头还嘴硬!上!”
赵三刀一声令下,两名亲信挥刀直扑而来。
邢语脚步不闪不避,身形一晃,快得只剩残影。
只听“咔嚓”两声,手起刀落,已经收割了一人性命。
剩下的人惊怒交加,一拥而上。
船舱狭窄,不利于群殴,邢语却如虎入羊群,每一刀都砍在关节与要害,瞬间制敌。
闷哼声接连响起,不过片刻,七八人便没了声息。
赵三刀又惊又怕,挥刀直刺邢语后心:“我杀了你!”
邢语侧身避过,反手一扣一拧,短刀落地,赵三刀的手臂被死死拧在背后,痛得冷汗直流。
“拿下!”
贺银霜此刻缓步走出舱门,已重新戴好襆头,锦袍玉带,面色威严如冰,全然是执掌生杀的贺纲首。
动静惊醒了火长、梢工、司缭、直库等核心人手,众人持械赶来,见副纲首谋反被擒,又惊又怒。
“纲首!”
“赵三刀竟敢谋逆!”
贺银霜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地上叛乱之人,声音冷澈全船:“赵三刀,背主夺权,煽动叛乱,按海船律令,该当何罪,你清楚。”
赵三刀面如死灰,嘶吼道:“你根本不……!”
话音未落,邢语的刀已经砍下了他的脑袋,然后沉声开口:“赵三刀私藏兵器、密谋作乱,人证物证俱在,其罪当诛。”
梢工、司缭、直库等人皆是常年跑海的老人,深知贺银霜能力与担当,此刻纷纷单膝跪地:“纲首英明”
人心所向,叛乱瞬间瓦解。
一场危机,被两人联手轻描淡写平定。
风波平息,月色重回温柔。
甲板上只剩两人,海风轻拂帆绳,海浪声声安稳。
贺银霜望着邢语,眼底满是感激与依赖:“今日若不是你,我……”
邢语打断她,语气认真,“你要掌万里海,我便为你平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