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1 章 暗流涌动
青砚起初心底还有几分执拗，暗自觉得自己奉命办事，何须一个新来的小子指点，并不情愿选用寨中妇人，总觉得山贼出身，未必靠谱。
可待到亲尝了一口婶娘随手做的家常饭菜，米香软糯、菜味鲜香、咸淡适中，干净又合胃口，瞬间彻底折服。
比起市井那些花言巧语，手艺浮夸的妇人，这位安林村婶娘踏实本分，厨艺绝佳，确实才是最合适县衙的人选。
青砚虽依旧纠结于阿禾的能干，但还是将此事据实禀告了顾远山。
待顾远山点了头，他才带着那安林村的婶子回县衙。
……
在永城的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秋风渐凉。
县衙新政却落实得轰轰烈烈。
顾远山定下的新保甲制彻底铺开——旧里正、旧甲长但凡依附五家、徇私瞒田、欺压乡民者，尽数被乡民检举、县衙罢免。
各村由百姓公议推举老实本分的新人上任，联保连坐、造册入档，层层卡死从前乡绅操控基层的路子。
周家一倒，余下来的四家乡绅——杜、梁、张、赵四族，彻底慌了心神。
往日他们虽常有姻亲往来，可大多各有地盘，暗自较劲。
如今刀架脖颈，再内斗便是自取灭亡。
恐慌之下，几人竟放下多年私怨，暗中勾连抱团，连夜密议。
……
城中清风茶肆，闭门三日，只待四家主私下聚首。
灯下茶烟袅袅，杜家老爷端着茶盏，面色沉沉，率先开口：
“周家倒台，我等尚且侥幸逃过一劫。”
“可这新保甲一立，村里管事的全是泥腿子出身，往后咱们名下多少田，纳多少粮，再无半分遮掩，这日子还怎么过？”
梁老爷指尖敲着桌面，语气阴翳：“最狠的是那自查补税的告示。限期自报隐匿田亩，从轻处置；隐瞒不报，从严查办。”
“咱们几家几十年攒下的隐田，一旦全数上报，半家家底都要折进去！”
张家老爷叹气摇头。
“从前里正甲长都是咱们的人，瞒田、避役、放水，样样方便。如今百姓自选乡保，怕是县衙那头都盯着咱们，稍微动一动，便有人检举。”
最后赵家老爷低声呵道：“周家的下场摆在眼前，谁敢明目张胆与官府对着干？”
梁老爷一听，不由嘲讽出声：“哟，赵老哥，你莫不是怕了那毛头小子新县令不成？”
杜老爷也不屑道：“那顾县令不过是新科进士，恰被皇帝钦封，才行事鲁莽了些，咱们可都是永城的地头蛇，他就算是一条龙来了，都得给我们乖乖盘起来！”
说着，看向赵老爷。
“赵老哥，你若是不想出力，便早早回去收拾银钱，给县衙送去，还能卖个乖！”
……
赵老爷一听两人这夹枪带棒的话，知晓两人误会自己，无奈道：“你们两个脾气一点没改，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们急什么？”
他扫过众人，吐出盘算好的计策：
“往后各家统一口径。田亩只报熟田，荒田、沙地一概不报。”
说着，笑了笑。
“眼看马上就入冬，咱们县里马上也要开始修建堤坝……”
“那新来的小年轻没什么人手，苏敦又是个好糊弄的，姓吕的从来不敢插手这些事，那潘大强的妻女还在城里，他顾忌家中情况也不敢与咱们公然对着干。”
“修堤摊派，县衙要钱吧？这永城往年修建的银钱，大多数不都是从咱们几家口袋磨出来吗？”
“咱们这次便都说年成微薄，家中拮据，人手钱粮一概拖延。”
“此事咱们便拖着，耗着。”
“新来的顾大人手段再厉害，也需底下人办事。咱们四家一起软磨硬泡，他总不能一次性把永城大族全办了。”
“拖得一季，拖得半年，新政自会松动！”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默契达成。
……
永城每年的堤坝修建，朝廷国库出钱为主，征调民夫为辅。
这便是百姓家家户户每年都需要服的徭役。
大户乡绅田多，负担最重，一般都是出钱抵劳役。
百姓家贫，舍不得缴纳银钱，便只能各家各户出男丁干活。
像是永城这等水患频发的州县，其支流、圩堤、本地河堤，岁修属于官督民修。
准则是“有田斯有役，按受益田亩分摊”。
谁田地在堤防保护范围内，谁就要承担物料、土方或者出人工。
田越多摊得越多。
乡绅大户名下田产多，自然要承担大头。
乡绅可以自己派人上工地出力。
也可以出钱，雇人、买柴草木料土石，顶替自家该出的工役。
若是官户，有功名的乡绅，有部分徭役优免特权。
但大多只免人丁差役，护着自家田地的堤防摊派，很难全免。
是以，永城修建堤坝，杜、梁、张、赵四家便是要出钱出力的。
只是……他们想要拖着，官府确也是无可奈何……
……
言归正传。
自此，四家乡绅表面恭顺守礼，日日派人往县衙递帖请罪、自查悔过，一副洗心革面的模样。
私下却统一推诿、抱团消极，处处给新政使绊子。
最先直面这股暗流的，便是分管乡保、赋税、水利的苏敦。
连日来，苏敦亲自下乡督导新政，挨个约谈新任里正，又数次传唤四家家仆问话。
可次次都被对方用软话搪塞回来。
县衙廊下，苏敦手持摊派文书，皱眉对着杜家家仆问话：“修堤清渠关乎来年防汛，你杜家田亩最广，理应率先出资出料，为何迟迟不报备？”
那仆人身弯腰低，满脸恭顺，回话却滴水不漏：
“苏大人见谅，今年秋收微薄，家中存粮不多，田地多是早年黄水淤下的沙地，收成本就贫瘠。”
“我家老爷说，只能尽力筹措，实在不敢虚报物料，还望大人宽限几日。”
另一边，梁家仆人说辞一模一样：“小的明白公事要紧，只是家中近日人手紧缺，佃户秋收未歇，实在抽不出劳力。容我家再缓缓。”
……
四家口径全然一致，连推脱的理由都分毫不差。
苏敦渐渐地也开始察觉不对。
往日四家彼此拆台，各有说辞。
如今整齐划一，分明是提前串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