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2 章 燃眉之急
不止乡绅推诿，基层也开始乱了。
短短几日，接连三名新任里正跑到县衙求辞。
一名老农里正攥着辞呈，满脸惶恐，对着苏敦苦叹：“大人，小的实在不敢当了。”
“昨日小人据实登记田亩，杜家下人便上门敲打，说小的一个泥腿子，别不知好歹，莫要盯着大户得罪人。”
“小的家中老小都在乡里，实在招惹不起大族。”
另一人更是直白：“乡间流言四起，都说新官新政撑不久，大户根基根深蒂固，咱们这些新人出头，日后必被清算。”
“小的胆小，甘愿卸职回乡，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安稳度日。”
……
苏敦连日周旋，左右安抚，费尽口舌留住乡保。
另一边反复发文催促乡绅，可收效甚微。
他性子忠厚柔和，向来以劝诫、安抚为主，从未用过雷霆手段。
面对四家抱团的集体反抗，束手无策。
再拖下去，修堤工期延误，田亩核查停滞，新保甲制度形同虚设。
前期所有吏治整顿的心血，都会尽数作废。
……
暮色垂落，夜色渐浓。
苏敦不敢再隐瞒，整理好所有卷宗：乡绅推诿的文书、里正请辞的供词、乡间流言的报备，厚厚一叠，捧着踏入顾远山的书房。
书房灯烛明亮，顾远山正伏案批阅治水章程。
前段时日永城的秋收已经完成，接下来要做的最重要的事便是冬日要动工的修缮堤坝，疏通河道。
虽说冬日才动工，可前期需要投入的材料、物料，都得早早准备起来。
想到从前小时候阿爹要去服徭役的辛苦，阿娘的担心……顾远山心里也不由有了几分动容。
只是，他身为父母官，却是知晓这徭役是不能免除的。
只是，他却想为这冬日里辛苦出来服徭役的各位青壮年做点什么。
就如同当初方佑程那般，给几文钱，或是安排好住处，准备好一点的吃食……
起码让他们吃饱、睡好……
只是这样一来，到处都需要钱。
若是让他从自己兜里掏，也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
他只是一介寒门书生，哪有多少钱，此法万万行不通。
思来想去，这事还得向苏敦、吕修两人商议一番才好。
两人好歹在永城任职多年，每年都会经历一番，应是比他有想法。
……
在顾远山沉思之时，苏敦垂着眉便敲门走了进来。
他进门便深深躬身，语气满是愧色。
“大人，卑职无能，先前您托付下来的事，怕是办不成了……”
顾远山抬眸，放下笔杆。
“慢慢说，出了何事？”
苏敦将卷宗尽数铺开。
“新保甲落地之后，杜、梁、张、赵四家乡绅，私下已然抱团串联。如今统一口径，皆以收成微薄、人手不足为由，拖延修堤物料、拒不据实上报隐田。”
“不止推诿公事，他们还暗中施压新任里正，散播流言动摇民心，吓得多名乡保不敢履职、连连请辞。”
“卑职连日劝解，周旋，奈何对方集体阳奉阴违，没有一处硬错可抓，却处处耽误新政。”
他深深一拜，满心愧疚。
“卑职手段太软，压不住这股暗流，再拖下去恐误大局，只能据实上报，请大人定夺。”
……
烛火跳了一跳，将顾远山的侧脸映得明暗有度。
听完苏敦一番焦灼愧赧的禀报，看着桌上厚厚一叠卷宗、辞呈与问询笔录，他脸上没有半分讶异，更无半点震怒失态，只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神色沉静如水。
苏敦垂首等候问责，心下忐忑。
良久，顾远山才淡淡开口。
“不必自责。你压不住，不是你无能，是他们刻意选了刁钻的法子。”
他目光扫过卷宗。
“周家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们不敢明着抗法，不敢聚众闹事，不敢再行苛政害人。所以索性弃了硬对抗，改用软抗，拖着，耗着我们。”
“他们统一口径哭穷，拖延物料徭役，是拖公事。”
“私下恐吓新任里正，散播流言动摇民心，是蚀根基。”
“咱们没有实证，更没有他们叛逆言辞，只怕他们看似个个恭顺奉公，实则抱团掣肘，意图拖到新政疲敝，自行松动。”
……
苏敦一怔，连连点头。
“正是如此！卑职便是抓不到他们明目张胆的把柄，故而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事停滞。”
顾远山幽幽道：“无硬罪，不代表无过错。”
“软抗也是抗，怠公也是弊。”
“他们自以为圆滑稳妥，拿捏了本官不愿动荡地方的心思，便敢这般抱团试探。”
“他们想拖，本官偏不让他们拖。”
说着，看向自责的苏敦。
“明日起，你不用再笼统发文催促，改作按亩定岗、分户追责。”
“每家该出多少粮、多少料、多少人力，一一核算在册，限时日清日结。”
“谁拖延、谁缺额、谁虚报，即刻记名存档，累计三日不至，便以怠误公务论处，当众公示，革其优免，追其隐税。”
“流言扰民、恐吓乡保之事，也好办。让潘大强带人巡查各村，但凡有恐吓舞弊蛛丝马迹，不拘大小，一律锁拿问话。”
……
正当顾远山排布反杀之局，苏敦心头豁然开朗之际，书房门外传来轻稳的脚步声。
吕修持一卷密册，拱手轻入，神色肃穆。
“大人，卑职有密情上报。”
顾远山抬眸：“讲。”
吕修上前两步，躬身低声禀报：“卑职近日留心乡野动静，查到杜、梁、张、赵四家，近三日夜夜相聚于城郊清风茶肆，闭门密议，从不许外客近身。”
“四家素来互有嫌隙、彼此制衡，数年未曾抱团。如今骤然联手、统一言行，绝非偶然。”
“且卑职查实，各家近日暗中遣人游走各村，私下笼络旧吏、恫吓新保，怕是要刻意瓦解新立的保甲规制……”
他将手中密册呈上。
“此为卑职暗中记下的各家动向、走动踪迹，请大人查验。”
苏敦一时有些恍然。
原来不止自己明面承压，吕修早已暗中不动声色摸排取证，默默补齐了所有隐秘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