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5 章 追忆
顾远山抬头,淡淡瞥了袁颂一眼。
见他缩了缩脖子,又老实坐下来看书,顾远山才将目光落在杜松身上。
“苏文彬近来行事古怪,你千万多加小心。”
“真要是遇上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回来找我们。”
杜松只当是他多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多大点事儿,不过是聊几句闲话,去去就回,能闹出什么乱子。”
说罢抬脚踏出课室。
袁颂见状,更是没了动力,趴在桌上无聊地翻着书。
……
顾远山望着杜松快步走远的身影,抬手轻轻扶了下书页,无奈地摇了摇头。
“性子还是这般浮躁,片刻也坐不住。”
本来他今日也没有强迫两人跟着他一同温书。
只是两人自己主动要来。
如此,他便也看顾几分。
奈何不到片刻功夫,就坐不住了。
两个都是好面子的人,碍于说过的话,便也硬着头皮坐在这里陪自己看书。
如今苏文彬找来,怕是杜松早就想走了。
不过,看在他走之前还背了书,今日也算是有所收获的份上,走了便走了……
至于袁颂……
看了眼趴在桌上生无可恋的袁颂,顾远山无奈摇摇头。
他也不可能日日管着两人……
他管好自己,才是真的!
……
顾远山收回视线,伸手将摊开的书卷拢了拢,又取过毛笔润了润笔尖,垂首开始梳理晨间夫子讲授的学识要点。
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批注上,心底不由感慨。
丙班同窗虽良莠不齐,不少人尚且未曾博取功名,但国子监的夫子讲学着实高明。
从前在府学里绕来绕去,苦思多日也解不开的疑团,经夫子三言两语点拨,便如拨云见日。
这般四两拨千斤的功力,实在令人叹服。
念及此处,他眼中泛起几分兴致,手腕微动,提笔在空白处增补注解。
心神彻底沉浸在书卷当中。
周遭动静全然再不入耳。
……
再说杜松那边……
他踏着轻快的步子往湖边走去。
晚风拂过面颊,混着草木的清香。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都松快下来。
不用对着枯燥的书本咬文嚼字,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清爽了数倍。
杜松抬手随意抻了抻胳膊。
他也明白,顾远山和袁颂肯陪着他一同温书,全是一片好意。
俩人本就是举人,学业早已精进,何苦花时间陪着他磨蹭?
这份心意他心里都清楚。
可他一瞧见满篇典籍文字,脑袋就阵阵发胀,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致。
若不是感念昔日的救命之恩,再加上几人情同手足,他哪里还肯乖乖坐在课室里硬撑。
如今总算得空出来走走,杜松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脚步也愈发散漫。
只觉此刻的闲适实在难得,连日伏案的烦闷一扫而空。
抬眼望见不远处立着的苏文彬,他更是扬起笑脸,径直朝对方走去。
……
湖边柳影婆娑。
苏文彬立在树下,垂着脑袋,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阴翳,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嫉妒。
他望着一身自在,衣食无忧的杜松,只觉满心酸涩不甘。
听见脚步声,苏文彬抬眸,勉强扯出一抹笑。
“公子,你来了。”
杜松走到近前,双手背在身后,神态带着几分世家子弟惯有的傲气,语气却并不刻薄。
“你当真打定主意要回扬州?”
苏文彬垂下眼帘,声音低沉。
“是啊,留在这儿也跟不上进度,不如早早回乡。”
“我此番动身,你可有什么口信,要我代为捎给老爷、夫人?”
杜松摆了摆手,语气干脆。
“不必了。我外祖那边日日都有书信传回家里,家中近况,我的情况,爹娘都知晓得清清楚楚,就不劳你费心转达了。”
苏文彬指尖暗暗攥紧,妒意又重了几分。
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落寞的模样。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幽幽地看着杜松,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说起来我一直纳闷,公子如今怎么同顾远山、袁颂二人这般投缘?往日在扬州时,你身边可没什么走得近的朋友。”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轻笑。
“我还听说顾远山家境清寒,住处偏僻简陋,论家境还比不上我。”
“原以为以公子的性子,该瞧不上这样的人呢。”
……
杜松闻言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傲气散去,神色反倒认真起来。
“休要以家境论人。”
“先不说顾兄于我有救命之恩,单论他一身才学品行,便足以让我真心敬佩。”
苏文彬顿时一愣。
“原来你们从前就相识?”
杜松脸上露出爽朗的笑意,语气格外热忱。
“这事你还不清楚吧?去年我外出游玩不慎落水,险些丢了性命,正是顾兄出手救了我。”
听闻这话,苏文彬脸上神色一变,眼底的阴毒之色更甚。
只是,转瞬又强行压下心绪。
他抿着嘴牵强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那你们可真是有缘分。”
“何止是有缘。”
杜松拍了下胸口,语气真切欢喜。
“顾兄简直就是我的福星!!不仅救过我,还成为我杜松的第一个好友!!”
他从前身边围绕的,皆是一些阿谀奉承之辈,要么便是如何苏文彬这等小心翼翼的。
说起来,顾远山和袁颂,算是他唯二的好友了……
……
“是吗?”
苏文彬扯着嘴角淡淡应了一声。
他的笑意浮在表面,眼底却一片寒凉。
湖边风凉,柳枝拂着水面漾开细碎波纹。
苏文彬垂着眼,状似随意地轻声打探。
“方才你出来寻我,旁人都不知晓吗?袁颂呢?你素来同他最投缘,他没跟着一起来?”
杜松毫无防备,抬手轻快拍了拍胸口,眼底带着几分偷得清闲的庆幸。
“就我一个人来的。袁兄懒怠背书,却也陪着顾兄留在课室温书,没跟过来。”
……
闻言,苏文彬眸光微微一亮,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语气轻得近乎呢喃。
“哦……那还真是好极了。”
他缓缓挪开脚步,低头望着脚边的碎石,声音骤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追忆的恳切。
“公子可还记得?你初入扬州书院时,旁人都嫌你顽劣贪玩,不愿与你亲近,唯有我日日陪着你,随你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