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日常（1）

回到公爵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威廉被莉莉丝半拖半拽地按进了卧室的床上，整个过程没给他任何反抗的余地。

“躺好。”

莉莉丝把被子掀开，把他塞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

“我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闭嘴。”

威廉识趣地闭了嘴。

依蕾娜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手心贴上他的后背。始源魔能铺展开来，温和地灌入那些深层伤口。

残留在骨缝里的黑金色能量碎片极其顽固，得一点一点往外磨。

缇雅没坐椅子。她窝在窗台上，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红色的瞳孔一直盯着威廉的方向。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但彼此之间的站位极有讲究。莉莉丝守着最近的位置，依蕾娜负责持续治疗，缇雅监控窗外一切异常。

分工明确，默契得要命。

威廉躺在床上，被这三道视线包围着，莫名有种被关在重症监护室的感觉。

“我真没事了……”

“威廉，你后背第三根肋骨还裂着。”依蕾娜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但意思毫不含糊。

“……行吧。”

就在这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菲娅抱着那个小女孩走了进来。

小女孩缩在苏菲娅怀里，银白色的乱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金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往四下里瞟。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几道视线几乎同时落在了小女孩身上。

莉莉丝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缇雅微微眯起眼，似乎在辨认小女孩身上的气息。

依蕾娜是第一个动的。

她从椅子上起来，小跑到苏菲娅面前，蹲下身子，让自己和小女孩平视。

“你好呀。”

依蕾娜伸出手，掌心里本能地散出了一圈暖融融的始源魔能。那股温度极其柔和，带着她特有的、能让人放松下来的安稳气息。

小女孩从苏菲娅怀里探出半个脑袋。

她盯着依蕾娜的掌心看了好一会儿。琥珀金色的瞳孔里，闪过几分好奇。

然后，她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依蕾娜的掌心。

手指缩回去。

又伸出来，又戳了一下。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她才把整只手放进了依蕾娜的掌心里。

依蕾娜笑了，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不怕，暖和吧？”

小女孩没回答，但也没缩回去。她歪着脑袋，好像在认真琢磨“暖和”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威廉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开了口。

“之前在外面，苏菲娅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小星。不过怎么也得有个正式的名字。”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注意力瞬间集中了过来。

该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进了房间，靠在门框上，单手抱胸。

“叫小黑吧。你看她那个肤色，黑金黑金的，多配。”

苏菲娅瞪了她一眼。

“不行。”

“为什么不行？朗朗上口。”

“太随便了。”

莉莉丝也淡淡开口：“确实不行。”

该隐撇撇嘴，哼了一声，不吱声了。

缇雅难得地从窗台上探过头来，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报出了一长串极其拗口的古语音节。

所有人看着她。

“……什么？”威廉问。

“古语。”缇雅又念了一遍，语速放得更慢，但那串音节依旧复杂到根本记不住。

“翻译一下？”

“意思是'从深渊中归来的光'。”

威廉沉默了片刻。

“含义是不错。但喊个人还得先念一段咒语，不太方便。”

缇雅“哦”了一声，把脸转回窗户的方向，不再参与讨论。

依蕾娜蹲在地上，歪着头想了想，用那种商量的口吻提了几个。

“叫'露娜'怎么样？跟月光有关。”

小女孩没反应。

“那……'阿尔忒'？”

还是没反应。

“'希尔薇'？”

小女孩甚至把脸埋回了苏菲娅的怀里。

依蕾娜挫败地“哎”了一声。

苏菲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又抬头看向威廉。

“你来取吧。”

威廉的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他确实在想。

脑子里闪过一些东西。漂流者遗迹里那些记载着漫长航行的文字，茧壳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充满恐惧的梦呓。

一个在无尽的黑暗中漂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孩子。

穿越壁垒时被撕碎。大部分躯体变成了只知道吞噬的残影。仅存的、还保有自我意识的内核，被封进了一个茧里，在绝对的孤独中等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数不清的漫长岁月。

等着有人来找她。

等着有人来救她。

等着有人给她一个名字。

威廉张了张嘴。

“诺亚。”

两个字，声音很轻。

房间里安静了。

但变化最剧烈的，发生在那个一直缩在苏菲娅怀里的小女孩身上。

她整个人猛地抬起了头。

琥珀金的眼睛圆圆地睁开，直直地看着威廉。

那种反应，跟之前听到其他名字时的漠然完全不同。

她的瞳孔在微微颤动。这两个音节穿透了她混沌的认知，触碰到了灵魂深处某个残存的碎片。

也许是被撕碎之前，有谁用过类似的发音呼唤过她。

也许是漂流者一族的古语里，这个词本身就承载着某种古老的意义。

威廉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变化。

小女孩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那些还不太听使唤的发音器官费力地运作着。

“诺……”

她卡住了。

皱了皱小鼻子，又试了一次。

“诺亚？”

音调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音节都用了全力。

然后，她抬起那只瘦弱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威廉点了点头。

“对。你叫诺亚。”

小女孩怔了几秒钟。

接着，一样东西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笑容。

不大，很生涩。嘴巴两端微微翘起来一点点，露出两颗小小的、还不太整齐的牙齿。因为太久没有使用过面部肌肉，那个笑容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左边翘得比右边高。

但就是这么个歪歪扭扭的笑，让房间里所有人都没了声。

依蕾娜捂住了嘴。

苏菲娅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诺亚的头发，肩膀明显抖了几下。

莉莉丝别过了脸。

该隐靠在门框上，盯着那个小女孩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啧”了一声，轻轻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缇雅在窗台上一直没动，但她抱住膝盖的手收得更紧了。

威廉靠在床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

一个在黑暗里漂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孩子。连笑这个动作都生疏到快忘了该怎么做。

他深吸了口气，把翻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好了，”他拍了拍手，声音尽量放得轻松，“诺亚同学，欢迎加入大家庭。目前家里编制比较满，你暂定为最小的妹妹，具体岗位职责以后再说。”

苏菲娅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被他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得“噗”地笑了出来。

“什么岗位职责啊……”

“总得让新成员有归属感嘛。”

诺亚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感受到了周围的气氛。温暖的，放松的。

她把脸重新埋进苏菲娅的怀里，但这一次没有蜷缩成一团。

她的小手悄悄伸出来，抓住了依蕾娜的一根手指。

依蕾娜愣了一下，反手轻轻握住了她。掌心的暖意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诺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个歪歪扭扭的弧度，在她睡着之后，也没有消下去。

苏菲娅把睡着的诺亚交给了依蕾娜。

依蕾娜抱孩子的姿势熟练得要命，单手托腰，一手护着后脑勺，比生养过三个孩子的老母亲还专业。

她抱着诺亚往隔壁房间走的时候，轻声嘀咕：“瘦成这样……明天让厨房多炖点汤……”

声音越走越远。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后，苏菲娅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床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月光蔷薇手甲。

“威廉。”

“嗯？”

“诺亚这个名字，你怎么想到的？”

威廉靠在床头，停顿了一下。

“我老家那边有个传说。世界被洪水淹没的时候，有一艘船载着所有的生灵，在无边无际的大水上漂了很久很久。最后找到了陆地。”

他顿了顿。

“那艘船就叫诺亚。”

苏菲娅攥紧了手甲。

她什么也没说。

转过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但门关上之前，走廊里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吸鼻子的声响。

莉莉丝垂着眼，帮他把被角重新掖好。

“你故意的。”

“什么？”

“你明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她听了会哭的哦。”

威廉无辜地看着她。

“我真是随便取的。”

莉莉丝瞥了他一眼，没戳穿他。

她起身走到房间另一端，坐进了那把椅子里，银发披散下来，半阖着眼。

“睡吧。明天事多。”

威廉确实累了。他合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那个歪歪扭扭的、生涩到让人心疼的笑。

一个等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笑。

终于，有人接住了。

隔壁房间里，传来了依蕾娜轻轻哼唱摇篮曲的声音。

跑调了。

但蜷在被窝里的那个小小身影，睡得比过去万年里的任何一刻都安稳。

夜深到了极致的时候，威廉的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晃了一下。

新获得的【星海主宰】天赋毫无征兆地自行激活了。

他的感知穿透了房间、穿透了公爵府的墙壁、穿透了城市的边界、穿透了整片大陆……最终，无声无息地触碰到了世界壁垒的边缘。

壁垒之外，是那片他刚刚离开的、无垠的星海。

苏菲娅和诺亚在返程时净化掉了最大的那片残影区域，剩余的零星碎片散布在极远的角落，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接下来几天，公爵府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威廉的伤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得多，血族体质本身就有强悍的再生能力，再加上依蕾娜每天雷打不动的魔能调理，那些残留在骨缝里的黑金色能量碎片被一点一点往外磨，深层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依蕾娜还是不放心，每天早中晚各来查一次，比护士查房还准时。

“你那个第五根肋骨的裂缝还没完全长好，不准做剧烈运动。”

“我就下楼吃个饭……”

“不准跑，慢慢走。”

威廉只好一步一步地挪下楼。

莉莉丝倒没那么多话，但她的椅子始终摆在卧室角落里。

白天威廉出去活动的时候，她就坐在窗台下翻书。等威廉回来了，她也不挪窝，就在那儿待着。

威廉试探性地问过一次：“你不用去忙别的？”

“没什么好忙的。”

真正让公爵府上下提着心的，是诺亚。

苏菲娅不可能时时刻刻抱着她。

那个银发黑肤的小女孩需要一个相对正常的生活环境来适应这个世界。

经过商量，威廉决定把诺亚安排到艾希和安妮的房间里住。

理由很简单，那两个丫头年纪和诺亚差距不大，放在一起容易亲近。

理论上是这样。

实际情况有点出入。

第一天早上，威廉路过的时候，房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瞥了一眼。

艾希坐在床边，抱着胳膊，一脸审视地打量蹲在墙角的诺亚。

安妮站得更远，小脸皱成一团，鼻子还在不停地吸。

“她身上味道好奇怪。”安妮嘟囔了一句。

火元素的本能让安妮对诺亚身上残留的域外气息有着天然的排斥。

那种感觉大概类似于猫见到了蛇，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但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喊“别靠近”。

艾希没安妮那么敏感，但她也没主动往诺亚那边凑。

诺亚呢？

她缩在墙角，整个人蜷成一小团，银白色的乱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有那双琥珀金的大眼在发丝间忽闪忽闪。

三个小姑娘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动。

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

威廉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没进去。

得让她们自己处理。

第二天，情况有了变化。

“噗。”

威廉刚走到走廊尽头，就听到艾希那边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

他走过去一看。

诺亚正坐在地板中央，双手插在自己的头发里，整个人定住了，脸上写满了茫然。

她的银白色长发被揉成了一个巨大的、蓬松的、堪称灾难级别的鸟窝。

发丝从各个方向支棱出来，乱得像被雷劈过。

威廉顺着她的视线往旁边看，艾希正坐在梳妆镜前，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发型整整齐齐。

他瞬间就明白了。

诺亚在模仿艾希梳头。

但她的手法完全是反的，别人梳头是从上往下顺，她是往各个方向乱抓。

结果越梳越乱，最后把自己糊成了个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