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最后的最后
一行人在星海中走了大半个时辰。
沿途经过了不少零散的文明碎片。有些已经碎成了拳头大小的晶体颗粒，有些还保留着完整的建筑轮廓，远远看去像是被凝固住的微缩模型。
诺亚一直从苏菲娅怀里探着脑袋往外看，琥珀金的瞳孔跟着那些漂浮的碎片转来转去。
苏菲娅忽然停了。
“怎么了？”威廉回头。
苏菲娅的视线锁在前方某个方向，眉头微微收拢。
“那边……有东西。”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远处的虚空中，一片建筑群落的轮廓从星尘后面浮现出来。
和之前那些七零八落的碎片不一样，这片遗迹保存得相当完整。数十座大大小小的建筑错落分布，表面覆盖着一层淡银色的光膜，在星光下泛着幽冷的色泽。
威廉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些建筑的风格，他见过。
在漂泊者遗迹里。
一样的弧形穹顶，一样的悬浮连廊，一样的表面纹路。甚至墙壁上那些已经失去能量的符文阵列，排布方式都几乎一致。
“这是漂泊者的……”
苏菲娅轻轻点了下头。
“他们曾经的聚居地。或者说，其中一个。”
她怀里的诺亚安静了。
小女孩盯着那片建筑群，身体绷直了，双手紧紧揪住苏菲娅的衣领。
“进去看看？”威廉问。
苏菲娅迟疑了几秒，低头看了诺亚一眼。
“走吧。”
威廉调整领域的移动方向，带着所有人缓缓靠近那片遗迹群。
建筑近了之后，规模比远看时大了很多。最中央的那座主体建筑，残骸的高度目测超过两百米，穹顶已经塌了一半，但剩余的结构依然挺立着。
他们从一处坍塌的侧壁进入了主建筑内部。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文字和图案，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偶尔有几处还保留着残余的能量，在他们靠近时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艾希跟在后面，脖子伸得老长，到处张望。安妮拉着她的袖子，嘟囔着“别乱摸”。
小白紧贴在依蕾娜身边，两只手攥着依蕾娜的裙摆。
该隐双手抄在背后，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表情还算轻松。
缇雅走在队伍侧翼，红色瞳孔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结构。
“这些建材很特殊。”缇雅忽然开口，“我的终末魔能对它没有任何反应。”
“域外材料，不在这个世界的元素体系里。”苏菲娅解释了一句。
越往深处走，建筑内部的保存状态越好。走廊从坍塌变成了完整，地面上的灰尘也少了。
然后，他们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厅堂。
厅堂的正中央，矗立着一面墙。
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目测有七八十米高。整面墙由一种不知名的银色金属铸成，表面光滑到能照出人影。
墙上刻着壁画。
威廉停下了脚步。
壁画从左侧开始，刻画的内容依次展开。
最左边，是无数漂泊者个体在星海中自由穿行的画面。他们的身形各异，有的和苏菲娅觉醒后的模样接近，银发飘散，遍体流光。
有的更小巧，身形娇弱，漂浮在更大的个体身边。
巨大的环形建筑、悬浮的城市、跨越星域的通道。每一幅画面里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漂泊者。
画面继续往右，场景变了。
建造变成了探索。无数漂泊者穿过世界壁垒，进入不同的世界。有些世界繁荣昌盛，有些荒凉贫瘠。但无论去到哪里，壁画上的漂泊者姿态都是平和的。
再往右，气氛急转直下。
壁画上出现了裂缝。
具体是什么导致的，壁画没有明说，但从画面里能看出来。漂泊者们的身体开始碎裂，星海中漂浮的建筑一座一座崩塌，那些巨大的环形结构断成了碎片。
然后是逃亡。
大量的漂泊者在星海中四散奔逃，身后是不断扩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最后一幅画，在墙壁的最右端。
画面上只有两个身影。
一个成年的漂泊者女性，银色的长发在虚空中飘散，面容安静而温柔。她的双臂合拢，怀里抱着一个极小的婴孩。
婴孩蜷缩在她的臂弯里，整个身体被一层薄薄的茧壳包裹。
银白色的头发，黑金色的皮肤，闭着的眼睛。
轮廓，和诺亚一模一样。
那个女性正面对着一道巨大的、正在崩裂的世界壁垒裂缝。裂缝的对面是一片完全未知的空间。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碎裂了。双腿从脚踝处向上分解成光点，正在消散。
但她抱着婴孩的手臂纹丝未动。
整面壁画到这里就结束了。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苏菲娅站在壁画正下方，仰着头，盯着最后那幅画面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说话。
身边所有人也没有说话。
依蕾娜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小白缩在她身后，虽然看不太懂壁画的内容，但被周围的气氛感染了，大气都不敢出。
该隐靠在一根石柱上，双臂交叉，视线落在那个正在碎裂的女性身影上。
莉莉丝站在威廉身侧，安静地看完了整面壁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然后，苏菲娅怀里有了动静。
诺亚的整个身体从苏菲娅的臂弯里探了出来。
她的琥珀金瞳孔圆圆地睁着，死死地盯着壁画上那个女性的面容。
小女孩的嘴唇在颤。
她慢慢地、费力地伸出一只手，指向壁画。
手指够不到。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苏菲娅赶紧抱稳了她，往前走了两步。
诺亚的手指终于碰到了壁画的表面。
她的指尖落在那个女性的脸上，轻轻地、顺着轮廓，往下划了一道。
然后她开口了。
很短的一个词。
发音含混，用的是一种所有人都没听过的语言。
威廉脑子里的时空回溯天赋自动运转了一下。
翻译结果只有两个字。
“妈妈。”
没人出声。
诺亚的手指还贴在壁画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收了回来。
头低下去，脸埋进苏菲娅的胸口。
肩膀没有抖，也没有哭声。
苏菲娅抱紧了她。
就这样站了很久。
最后是威廉打破了沉默。
“走吧。”
苏菲娅点了下头，转身跟上了队伍。
诺亚的脸一直埋着，再也没有抬起来。
但她的那只小手，从苏菲娅的衣服里伸出来，死死攥着苏菲娅领口的布料。
攥得很紧。
离开遗迹群之后，威廉带着所有人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段距离，他们来到了一片完全干净的星域。
没有残骸，没有碎片，什么也没有。
只有无穷无尽的星光，和缓缓漂浮的透明晶体颗粒。
威廉回头扫了一圈。刚才那面壁画的冲击力太大，几个小的都蔫了。连艾希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到处乱跑。
“停一下。”
他收缩了领域的范围，让所有人聚拢到一起。
依蕾娜几乎同一时间就领会了他的意思。
始源魔能从她的掌心涌出，在虚空中迅速凝结。短短几分钟，一块边长十几米的平坦“地面”在众人脚下成型。触感接近石板，但温度是温热的。
“还差点东西。”
依蕾娜手指一弹，几张桌椅在地面上浮现出来。她从空间袋里掏出了提前备好的食物和饮品，一样一样摆开。
威廉看着她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空间袋，默默地庆幸之前没有阻止她打包。
“吃饭了！”依蕾娜拍了拍手。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安妮第一个窜了过来。她扒在桌边，眼珠子在各种食物之间快速扫了一圈，抓起一只烤鸡腿就啃。
“慢点吃，别噎着。”
“唔唔唔。”
艾希跟着坐下来，挑了块面包，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比安妮斯文多了。
小白抱了杯热牛奶，两只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吹着气。
苏菲娅在桌边坐下来，把诺亚放在自己腿上。
诺亚的脸终于从苏菲娅胸口抬了起来。她的眼圈有一点红，但没有泪痕。
苏菲娅拿起一块切好的软面包，撕了一小块，递到诺亚嘴边。
“吃点东西。”
诺亚盯着那块面包看了两秒，然后张嘴咬住了。
嚼了嚼，又张嘴。
苏菲娅又撕了一块。
再张嘴。
再撕一块。
频率越来越快。
没过多久，诺亚的两边腮帮子就鼓成了两个小球，嘴巴还在不停地动，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了满足。
安妮啃完鸡腿，转头看到诺亚那张脸，忍了忍没忍住，“噗”地笑了。
“你比我吃得还多。”
诺亚含含混混地“嗯”了一声，完全听不出来是回应还是单纯在嚼东西。
该隐盘腿坐在地面边缘，手里举着一杯酒，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她抿了一口，眯起眼看着头顶的星海。
依蕾娜在忙着给每个人添饭添菜，来回穿梭，嘴里还在碎碎念“小白你牛奶凉了我给你热一下”“安妮别光吃肉吃点菜”。
威廉坐在桌子一端，往嘴里塞了块烤肉。
莉莉丝就在他旁边。
她面前摆了一小碟血红色的果子，慢慢地一颗一颗吃着，速度很慢。
然后她的身体微微往威廉的方向倾了一点。
肩膀靠了上来。
威廉没动。
莉莉丝也没再多靠，就保持着这个角度。
缇雅坐在威廉另一边。
她面前的食物基本没怎么动，人往后仰着，假装在看头顶那些漂浮的晶体碎片。
但她的耳朵尖泛了点红。
威廉余光扫到了，没戳穿。
一群人就这么坐在星海正中央，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饭。
没有聊什么大事，没有讨论域外威胁，没有分析局势。
就是吃饭。
吃完之后，安妮和艾希从桌边跳下去，开始追一团不知道从哪飘进来的光尘。那团光尘滑溜得很，飘飘忽忽的，两个丫头满场跑也抓不住。
小白蹲在地面边缘，手指对着远处的星空一颗一颗地点。
“一……二……三……那颗在动！四……五……那颗也在动！”
她数了半天，转头问依蕾娜：“会动的星星是活的吗？”
依蕾娜蹲下来想了想，给了一个非常负责任的回答：“可能吧。”
小白满意了，继续数。
诺亚吃饱之后在苏菲娅腿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但她没有睡，琥珀金的瞳孔映着满天星光，安安静静地看着远方。
威廉把最后一口烤肉咽下去，站起来活动了两下。
他走到“地面”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脚底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星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在晶体碎片上折射出各种颜色。安静得让人恍惚。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菲娅把诺亚交给了依蕾娜，自己走了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两个人并排着，脚尖悬在地面边缘。
“威廉。”
“嗯。”
“你后不后悔来找我？”
威廉偏头看了她一眼。
琥珀金的瞳孔在星光下很亮，半银半黑的头发被不知道哪来的微风吹得有点乱。
他想了几秒。
“后悔。”
苏菲娅的脸一下僵住了。
“早知道那么疼，我应该多带两块魔晶。”
苏菲娅愣了一拍，反应过来之后一拳砸在他胳膊上。
“你就不能正经说话！”
“我很正经啊，真的疼。你知道穿壁垒的时候那个感觉吗，整个人跟被搓衣板搓了一遍似的……”
“威廉！”
“好好好，不开玩笑了。”
威廉笑了两声，收了嬉皮笑脸的劲儿。
“不后悔。”
苏菲娅的拳头还举着，但没再落下去。
她垂下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月光蔷薇手甲。
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蔷薇纹路在星光下若隐若现。
苏菲娅把手甲戴上了右手。
金属贴合手背的那一瞬，手甲上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和她的力量产生了短暂的共鸣。
“我再也不会把它摘下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威廉没接话，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眼前的星海。
————
返程的路上，诺亚的变化最先被安妮发现。
“她脸上那个颜色，是不是浅了？”
安妮趴在领域壁面上正无聊地数外面的晶体碎片，忽然扭过头，冲着苏菲娅怀里的诺亚指了一下。
苏菲娅低头看了一眼。
还真是。
诺亚手背上那层淡淡的病态黑金色正在褪去。速度很慢，但肉眼能分辨出来。黑金色的底下，是一层近乎透明的白。
“这是……”
“她在恢复。”威廉走了过来，感知扫过诺亚的身体。
星海旅行这几天，苏菲娅一直在用月光之力替诺亚调理身体内部残余的域外杂质。效果之前不太明显，但进入返程之后，变化集中爆发了。
诺亚的银白色头发不再干枯打结，变得柔顺了不少。那条橙红色发带扎着的马尾也不像之前那么散乱，起码有了点正常头发该有的光泽。
苏菲娅伸手摸了摸诺亚的脸颊，掌心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肉感。
之前是干瘦的，颧骨和下巴的骨骼线条清晰可见。现在颧骨还是高的，但至少不是那种吓人的皮包骨了。
“有用。”苏菲娅轻声确认了一句。
依蕾娜蹲过来查看，手指按在诺亚的脉搏上，始源魔能渗进去探了一圈。
“内脏功能恢复了六成左右。骨密度还差一些，但是比出发前好多了。”
她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露出一种护士长查完房的满意表情。
“回去之后继续食补。多喝汤。”
威廉忍不住插了句：“你是打算把她喂成个球吗？”
“瘦成这样，离球还远着呢。”
依蕾娜理直气壮。
到他们穿过世界壁垒回到公爵府的时候，诺亚已经不太看得出原来的模样了。
黑金色几乎完全褪干净，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银白色的头发搭在肩膀上，被依蕾娜又重新梳了一遍，扎得比安妮那个版本整齐多了。
她还是瘦瘦小小的，但至少不会让人看到第一眼就心里发紧了。
整个人从“刚出土的文物”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偏瘦的小女孩。
返程最后一段路上，诺亚开始密集地往外蹦词。
这个过程非常有趣。
她的发音器官正在快速适应这个世界的语言系统。起初还是单个音节，到后来能勉强拼出两个字的词组。
最先学会的是“姐姐”。
对象是艾希。
因为艾希每天都在教她梳头，诺亚跟她相处的时间最长，也最先记住了这个称呼。
艾希听到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诺亚的脑袋，语气故作老成。
“嗯，叫得不错。”
安妮在旁边酸溜溜地嘟了一句：“凭什么先叫她。”
诺亚歪头看了看安妮。
“……姐姐。”
安妮的嘴角抽了一下，别过头，耳根红了。
“哼，勉勉强强。”
小白举手：“我呢我呢？”
“姐……姐。”
小白满足地蹦了两下。
三个“姐姐”发完，诺亚开始挑战更有难度的称呼。
她盯着威廉看了好一会儿。
苏菲娅在旁边提示了一下：“叫哥哥。”
诺亚张了张嘴。
“咯……”
卡住了。
皱了皱鼻子。
“咯咯……”
听着像母鸡叫。
该隐在后面“噗”地笑出声。
诺亚鼓了鼓腮帮子，好像跟这两个字杠上了。她深吸一口气，整个小脸都憋红了。
“哥哥。”
清楚了。两个字每个音节都咬得很准。
威廉抬了下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及格。”
诺亚被揉得眯起了眼睛，银白色的碎发从指缝间翘出来，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转向了依蕾娜。
这回苏菲娅没提示。所有人都好奇她会怎么叫。
诺亚盯着依蕾娜，低头看了看依蕾娜的手。
那双手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给她输送温暖。始源魔能的暖意她记得清清楚楚。
“暖暖。”
依蕾娜愣了一拍。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依蕾娜整个人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威廉探头看了一眼，她没哭，在笑。笑到直不起腰那种。
“暖暖……”依蕾娜闷声重复了一遍，从膝盖后面露出半张通红的脸，“太可爱了吧……”
该隐叼着面包条点评：“这外号取得比我那个'小黑'强多了。”
诺亚的下一个目标是莉莉丝。
莉莉丝坐在旁边，表情淡淡的，看上去对这个取名环节毫无兴趣。
诺亚打量了她半天。银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整个人白得发光。
“白白。”
莉莉丝转过头。
她看了诺亚两秒，嘴唇动了一下。
“……随你。”
然后继续坐回去翻她的书。
但威廉眼尖，注意到莉莉丝翻书的手指比平时快了一倍。而且翻了三页之后，她又翻回去了。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最后一个是缇雅。
缇雅从始至终都窝在角落里，穿着那件新的黑色短外套，假装自己不存在。
但诺亚的琥珀金瞳孔精准地锁定了她。
小女孩盯着缇雅的脸看了很久。
红色的瞳孔。
在诺亚的认知库里，红色是一个非常突出的特征。
“红红。”
缇雅的脸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那种一贯的冷静被直接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又张开，表情在“要不要纠正”和“算了不跟小孩计较”之间反复横跳。
艾希在旁边已经笑趴了。
安妮连拍了好几下桌面。
该隐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指着缇雅拍大腿。
“红红！哈哈哈哈哈红红！”
缇雅的耳朵尖烧成了跟瞳孔一样的颜色。她僵硬地转回头，盯着窗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叫。”
一个字。
威廉觉得缇雅今天的精神可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苏菲娅抱着诺亚，低声笑了一阵。诺亚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看到周围所有人的反应都很大，于是又露出了那个歪歪扭扭的笑。
那个笑比几天前圆润了。弧度更自然，两边也基本对称了。
面部肌肉的记忆正在恢复。
公爵府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落日正好挂在城墙的边沿上。
一行人从传送点落地，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回走。
艾希和安妮跑在最前面，两个人比赛谁先碰到大门。小白跟在后面追，短腿倒腾得飞快，背包里的零食哗啦啦响。
该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屋檐上，倒挂着打哈欠，一头黑发垂下来晃来晃去。
苏菲娅抱着诺亚走在队伍中段。依蕾娜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涂改了无数遍的物资清单。
缇雅走在人群外侧，黑色短外套的衣角被风掀起来一点。
莉莉丝在威廉左边，银发被夕阳染了一层暖色，和平时那种冷调完全不一样。
威廉在门口站住了。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下脚步。
莉莉丝在他左边，苏菲娅在他右边。依蕾娜和缇雅在身后半步的位置。艾希、安妮、小白围在脚边，诺亚从苏菲娅怀里探着脑袋。头顶屋檐上，该隐晃着腿，正往下看。
一大家子人，�的齐齐整整。
威廉偏头扫了一圈。
从莉莉丝苍白的侧脸，到苏菲娅半银半黑的长发，到依蕾娜小小的、笑眯眯的脸，到缇雅还没退下去的红耳朵尖，到该隐那张吊儿郎当的嘴脸，到三个小丫头红扑扑的脸蛋，到诺亚那双干净透亮的琥珀金瞳孔。
他推开了公爵府的大门。
“回家了。”
两个字，嗓音松松散散的。
身后，诺亚从苏菲娅怀里抬起头。
她盯着那扇打开的门，又看了看威廉的后脑勺。那些新学会的音节在她的舌尖上滚了滚。
“回……家了。”
声调还是歪的。但每一个字都用了全力。
苏菲娅低下头。
依蕾娜捏紧了手里的清单。
莉莉丝没回头，径直走进了门里。
但她走得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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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这一觉睡得很沉
当天晚上折腾到很晚才安顿下来。
依蕾娜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把所有人的行李归位，空间袋里剩余的食物按保质期分类放好，用过的器皿清洗干净码在柜子里。她关上储物间的门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艾希和安妮的房间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她路过的时候听到安妮在嘟囔：“我那条发带借她的，她怎么不还。”
艾希的声音懒洋洋的：“你不是送她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送了！我说的是扎上就不会乱了！”
“那不就是送了。”
“……”
安妮沉默了两秒。
“反正她戴着挺好看的。”
依蕾娜捂着嘴走过去了。
诺亚被安排在苏菲娅的房间里睡。依蕾娜推门进去看了一眼，苏菲娅靠在床头，诺亚蜷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
银白色的头发铺在枕头上，橙红色的发带还没摘。
小女孩的呼吸平稳匀称，脸颊上有了些血色，不再是之前那种让人揪心的灰白。
苏菲娅冲依蕾娜比了个“嘘”的手势。
依蕾娜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走廊尽头，缇雅的房间黑着灯。
依蕾娜犹豫了一下，敲了两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缇雅站在门口，已经换了睡衣，红色瞳孔在黑暗里亮得很清楚。
“怎么了。”
“就看看你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
“那睡吧，晚安。”
“嗯。”
门合上了。
依蕾娜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晚安。”
她没回头，笑了一下，往自己房间走去。
路过小白的房间时，门没关严。
小白睡觉从来关不好门。
依蕾娜探头看了一眼，小白抱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枕头，四仰八叉地横在床上，被子已经蹬到了地板上。
她走进去，把被子捡起来盖回去。
小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的梦话，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跟星星有关。
依蕾娜掖好被角，关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她没有马上熄灯。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明天的安排。
诺亚的饮食清单要重新调整。骨密度不够，得加钙质含量高的食材。依蕾娜对照着自己在星海里记录下来的诺亚身体数据，一项一项往上添。
炖骨汤。蛋羹。研磨细的坚果粉。还有那个小白爱吃的奶冻，做一份大的，切成小块，诺亚应该也能吃。
写着写着，笔尖停了。
她盯着清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全员体检——明天上午。”
划掉。
“后天上午。”
又划掉。
“算了，看威廉心情。”
她放下笔，没熄灯，靠在椅背上慢慢合上了眼。
威廉的房间里，莉莉丝已经躺下了。
她的位置在靠窗那侧，银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极浅极稳。眼睛闭着，侧身面向威廉这边。
她体温偏低，贴在威廉右臂上的触感是凉的。但这种凉他早就习惯了。刚好能中和掉他偏高的体温。
威廉没有立刻睡。
他躺着，盯着天花板。
感知放了出去。
不是刻意的，更接近一种本能。
公爵府每一个房间里的气息都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莉莉丝就在身边，呼吸平缓。偶尔会蹭一下他的手臂，频率大概两分钟一次，极有规律。
隔壁苏菲娅的房间。两个人的呼吸，一大一小。苏菲娅的气息稳定而温厚，诺亚的气息轻得几乎要消失在里面，但一直在。贴得很紧。
再远一些，依蕾娜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大概又在折腾那张清单。始源魔能的波动隐隐约约从墙壁那边渗过来，和平时那种暖融融的感觉一样。
缇雅的房间彻底安静了。没有灯光，没有声响，没有魔能波动。但威廉感觉得到她醒着。她总是最晚睡的那一个。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猫，耳朵竖着，随时在听外面的动静。
楼下。
艾希和安妮的呼吸已经同步了，频率几乎一样。偶尔有一两声含混的梦话冒出来，分不清是谁说的。
小白的呼吸最大声。隔着两层楼板都能感知到她翻身的动静。她又把被子蹬开了。
该隐的气息在府邸最高处，大概是屋顶。没在房间里睡，靠着烟囱窝着。这人从小就有在奇怪的地方睡觉的毛病。
威廉收回了感知。
全齐了。
莉莉丝的呼吸忽然变了一下。很轻微的波动，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还不睡？”
她没睁眼，声音哑哑的，带着困意。
“快了。”
“在想什么。”
威廉想了想。
“在数人头。”
莉莉丝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往他那边挪了一点。肩膀贴上来，手臂搭上了他的胳膊。还是凉的。
“都在。”
两个字。
然后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没再开口。
威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正好落在莉莉丝的睫毛上。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能看到一小块夜空。
星星很密。
以前看星空的时候，他脑子里会转很多东西。壁垒外面有什么，域外的威胁什么时候来，那些散落在星海中的残影会不会卷土重来。
现在看着同一片星空，脑子里干干净净的。
那些星星就是星星。亮着，挂着，安安静静的。
他闭上眼。
身体的疲劳在这一刻集中涌上来。骨头缝里酸酸胀胀的，是那种折腾了好几天之后终于停下来的舒坦感。
意识慢慢往下沉。
最后滑过脑子里的东西很零碎。
诺亚喊“哥哥”时那个憋红脸的样子。安妮扭着头假装不在意地“哼”了一声。该隐倒挂在屋檐上打哈欠。依蕾娜追在后面喊“慢点走不准跑”。缇雅耳朵尖红了一整个下午。苏菲娅戴上月光蔷薇手甲时那句“再也不会摘下来”。莉莉丝在星海里悄悄勾住他小指。
还有小白蹲在星海边缘认真地问依蕾娜：“会动的星星是活的吗？”
他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意识沉进了彻底的黑暗里。
没有梦。
没有穿越。
没有异象。
只是一觉。
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暖橘色的。
晨光。
莉莉丝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没留。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依蕾娜的嗓门从厨房方向飘上来：“安妮你不准偷吃——那是给诺亚熬的汤！”
“我就闻闻！”
“闻也不行，放下！”
艾希的声音冷不丁插进来：“她已经喝了一口了。”
“安妮！！”
威廉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脊椎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舒服。
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阳光灌了一屋子。
院子里，苏菲娅正坐在台阶上，诺亚站在她膝盖前面，小手攥着苏菲娅的两根手指，摇摇晃晃地练习走路。
小白蹲在一旁当啦啦队，每走一步就鼓一下掌。
该隐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正好挡在诺亚面前。诺亚仰着头看她，张了张嘴。
“……姐姐。”
该隐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诺亚的额头。
“不对。叫大姐。”
诺亚歪头想了想。
“大……姐。”
该隐满意地“嗯”了一声，双手插兜，大摇大摆地往厨房走了。
威廉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这一幕。
阳光很好。
他转身去洗漱，下楼吃早饭。
路过走廊的时候，缇雅的房门忽然打开了。
缇雅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堵住了他。
“我有个要求。”
“说。”
“让她别叫我红红。”
威廉忍了忍。
“你跟她说去。”
缇雅沉默了三秒。
转身把门关上了。
威廉站在走廊里，肩膀抖了两下。
楼梯口，莉莉丝端着一杯茶走上来。她扫了一眼威廉的表情，又看了一眼缇雅紧闭的房门，什么都没问。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茶杯往他手里一塞。
“喝完下来吃饭。”
威廉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茶。温度刚好。
他端着茶，沿着走廊慢慢走。
路过苏菲娅房间的时候，房门半开着。床上的被子已经收拾好了，枕头边上放着那条橙红色的发带。
诺亚大概刚起来的时候又忘了系。
他顺手把发带揣进口袋，打算待会儿还给她。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厨房方向飘来浓郁的骨汤香味，夹杂着安妮被依蕾娜追着打的哀嚎声和艾希幸灾乐祸的笑。
威廉拐进餐厅。
长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
诺亚坐在苏菲娅腿上，捧着一碗蛋羹，勺子拿反了，正吃得满脸都是。
她抬头看见威廉，嘴巴动了动，蛋羹从嘴角糊到了下巴上。
“哥哥。”
威廉把口袋里的发带掏出来，走过去系在她脑后。
“吃完饭自己擦嘴。”
诺亚含混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跟那碗蛋羹搏斗。
威廉在桌边坐下来。
莉莉丝在他左手边，苏菲娅在他右手边。
依蕾娜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缇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清水，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该隐叼着面包片从窗户翻了进来，被莉莉丝瞪了一眼，老老实实地走到门口重新进场。
安妮和艾希抢最后一个鸡腿抢得面红耳赤，小白在旁边举着牛奶杯子看热闹。
安妮赢了鸡腿，艾希气得不理她。小白的牛奶撒了，依蕾娜一边擦一边念叨。
诺亚学会了用勺子的正确拿法，兴奋地往苏菲娅嘴里塞了一勺蛋羹。该隐偷了莉莉丝盘子里的一颗果子，被莉莉丝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
缇雅坐在角落里喝水，全程没参与任何一场混乱。
餐厅里闹哄哄的，跟菜市场似的。
威廉嚼着一块面包，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很蓝。
他低回头，发现诺亚正隔着桌子盯着他看。
琥珀金的瞳孔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蛋羹，脸上是那个已经学会怎么笑的、圆圆的弧度。
她举起勺子，冲威廉晃了晃。
“哥哥，吃。”
威廉接过那勺歪歪扭扭的蛋羹，塞进嘴里。
“嗯。好吃。”
诺亚满意地收回勺子，继续埋头苦干。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整张桌子铺得暖烘烘的。
吵吵闹闹的声音填满了整个餐厅，溢出窗户，漫到院子里，散进早晨的风里。
公爵府的又一天，开始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