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3:你需要的是爱吗?不,是资源
等贺珍阳再回到学校时,临近放学,透过窗户,她看到秦究和贺观潮正聊的火热。
主要是贺观潮的话最多,秦究负责充当一个倾听者和回应者。
相较于这几天与她相处的样子,显然要轻松舒适不少。
“我面目可憎吗?”贺珍阳轻声询问着身后的女人,跟着他们一起出来的李观音。
李观音脱下了白大褂,穿了件灰色的卫衣外套,气质较之平日里要柔和不少。
“我的弟弟在我面前,总是很有防备心啊。”贺珍阳回头,对上李观音的眼神,“李医师,你觉得是为什么?”
李观音面上笑的温和,心里已经开始骂爹。
她是真害怕贺珍阳,这人总是在成熟的理智与天真的残忍两个领域里反复横跳,自从贺父受伤放权后,贺珍阳在集团里很快就站稳了脚跟,虽然权力压制董事会的一众老古董,但是基于她的能力和对接的许多资源,董事会也不能轻易的就踢走贺珍阳。
女人只要在集团中没有使他们利益受损,他们不会管贺珍阳太多。
权力在手,意味着真正的自由。
贺珍阳上一秒还在与母亲祝明玉母子情深,其乐融融,下一秒就可能对祝明玉发火,对着母亲冷嘲热讽,丝毫不管祝明玉脸色有多难看。
母女二人常常都是发着抖。
一个被女儿的“忤逆不孝”气的身体颤抖呼吸急促,震惊于从小到大彬彬有礼、持节有度的女儿为何长大后变成如今这样近乎残暴冷酷的性格。
另一个则是向母亲不断输出着戾气与怒意,伤人的话源源不断,可却并未在这场发泄中得到解脱,而是短暂的畅快之后又瞬间心生愤恨,无法化解,便作用到了身体上,浑身发麻。
偏偏贺珍阳这几年压根就不找李观音做心理治疗,人一面,鬼一面,令李观音实在担心。
“他刚出来没多久,也不知道你关他的良苦用心,时间长些,观潮会亲近你的。”李观音说道。
贺珍阳嗤笑一声,“良苦用心?亲近?谁稀罕他的亲近?”
走下台阶,又走出图书楼的区域,贺珍阳望了望四周,冲着学校内那些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李观音也跟在后面。
她以前跟着老师在外走访的时候,曾去过类似县城的中学区域调查集结样本,那会儿对自己的职业还带着股神圣的崇敬,认为自己一定能成为治愈万千孩子的好医师。
如今走在这所学校里,偶尔听到临近马路的教室窗户里发出的学生声音,自己的灵魂不由得回到了自己的大学时期,做什么实验和课题都有老师兜底,同一个小组的组员正好是自己的室友们,四个人每天一起去上早八,节假日没事的时候就在宿舍里睡个天昏地暗……那时候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工作后会如此折磨。
好幸福啊。
“李医生在想什么呢?都要撞上我了。”来自现实的声音让李观音的心情瞬间从云顶跌落。
好痛苦啊。
早知道当初不学心理了……
“触景生情,想起以前跟着老师外出做项目的日子了。”李观音回答。
然而贺珍阳并不在意她的回答,一双眼睛正饶有兴趣的盯着面前的公示栏。
李观音也下意识的转头看去,二人面前的这道公示栏上正贴着一群高三学生前百名的名额,似乎是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排名,玻璃框下的红底证件照上每张脸都带有着少年人的青涩与朝气。
“都没什么表情啊。”贺珍阳随意扫过,笑着,“穷人的孩子们在触及镜头的时候,总是拘谨又小心。”
李观音没说话,贺珍阳这人心理不正常,骄傲自负比之她的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当她说这种不中听的话时,李观音都当这女人是犯病了。
“许冬木?”她听到女人的声音中带有几丝疑惑,还有几分玩味。
李观音的目光移过去,见到文科百名榜第一名的学生照片,照片里那个模样白净的女孩扎着紧实的双马尾,和其他人一样面无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太特别的。
偏偏贺珍阳又凑近了点,那双眼睛似是摄像镜头,誓要将这照片里女孩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毛发都要仔细收纳进眼底一样。
“有意思。”贺珍阳凝神看了许久,最后咧开嘴笑了起来,眼底升起几分癫狂,忽地就抬起手开始鼓掌。
慢悠悠的,但是响声很大,很沉,三声,每一声都像是巨大的鼓槌,锤在李观音的心脏上。
李观音可太了解贺珍阳这个状态了。
她盯上这个名为许冬木的孩子了。
可是为什么啊?
李观音想不明白,人家只是个小县城里好好学习的孩子,长得虽然确实比较出众,但也不是大明星的地步,一张照片里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贺珍阳“另眼相看”呢?
“珍阳。”李观音赶忙出声,语气严肃,“我虽然对你的行为没有约束和规范的权利,但我还是劝你一句,不要玩弄普通人家的孩子,他们没做错什么,更没伤害你什么。”
贺珍阳闻言转头,挑眉,双眼带有几分似笑非笑的疑惑,“李医生,你怎么比我妈还过分,把我想的那么坏?”
李观音袖子下的手微微攥紧,“对不起,我只是怕你冲动。”
刚刚工作没几年的李观音,在年龄比她小的贺珍阳面前,依旧像个战场新兵,不太会应付。
“没事,我不怪你。”贺珍阳转过头,忽然叫住了旁边经过的一个学生,“哎?这位同学,能过来帮我一下吗?”
抱着卷子的女学生步伐停下,有些犹豫的眨了眨眼,双手收紧,最后还是走了过来。
“你好。”她怯生生的打招呼,有些疑惑这两个漂亮的女人来自何处,是学校以前毕业的学生吗?
贺珍阳眯眯眼睛,看了眼女学生的脸,又将目光移到百名榜上,“真厉害呀,文科第二名。”
女学生闻言露出羞怯的笑,她舔了舔嘴唇,“谢谢姐姐夸我。”
说出这几个字时,她的声音都在抖,但是说完后,李观音看到女学生脸上泛起的惊喜与畅快。
似乎是做到了一件十分厉害的事情而兴奋。
李观音的神情不由得温柔许多。
“那你认识这个第一名的许冬木吗?”贺珍阳发问。
女学生一听立马回道,“当然!”
她重重点头,笑容灿烂,说起许冬木竟更为自信大方,“她是我同班同学,是我们整个学校公认的天才,不管是文科班还是理科班,大家有不会的题,找不到老师就会去问她,她都会!而且——”
正说着,女学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太激动了,立马噤声。
“对…对不起!我得回去上课了,老师还要我给大家发卷子。”那学生向后边退边道歉,也不等贺珍阳与李观音说话,一句话结束就转身跑了。
贺珍阳若有所思的盯着那学生远去的身影,道,“她很怕我啊。”
李观音:“应该是害怕老师,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是很畏惧老师的,看起来是上课途中被老师通知来取卷子的,拖延时间太长了,肯定是会挨骂的。”
贺珍阳听后挑眉,“你说的也对,可惜了…还想多聊会儿呢。”
她转头看了眼许冬木的照片,“算了,来日方长。”
当务之急,还是散完心后回去好好整顿集团里那些碍事的人。
“给我那个好弟弟留的时间够久了,走吧。”贺珍阳抬脚离开。
高三1班,今天中午最后一节的数学课。
前半节课,数学老师讲完了上一次遗留的卷子大题,剩下半节课就让陈婉婷去取了份新卷子回来发给大家做。
也就是自习。
陈婉婷将卷子分成四份,让第一排同学们慢慢往后传。
教室门口,一班和二班的两个老师正谈着最近的工作,学生的成绩,工作的教案,学校职工宿舍的汇报……话题甚多。
“冬木。”陈婉婷想要回座位,犹豫良久后,还是跑到了许冬木桌前,隔着陈璐叫许冬木。
许冬木刚刚接过卷子给自己和陈璐各拿了一张,将剩下的传给后面,偏头看了眼陈婉婷。
陈婉婷:“我刚刚遇到了两个人,女的,她们向我打听你。”
许冬木眉头微蹙,陈璐率先开口,“长啥样长啥样?她们和冬木是啥关系?问你啥了?”
陈婉婷摇头,“我不知道,反正很漂亮,穿的衣服跟你看的韩剧里似的,特别好看,看起来很有钱。”
许冬木:“衣服的颜色,款式,搭配,她们的发型,你还记得吗?”
陈婉婷抬眸,眼珠子转了转,回想着,“嗯…都是长头发,不过一个披着头发,一个扎着低马尾,披着头发的那个穿的黑色风衣,下面是白衬衫立领,踩着鞋头比较尖的皮鞋,擦得很干净……”
陈婉婷一字一句将自己记住的衣着细节说出来,许冬木已经掏出了手机在打字。
“我感觉得和你说一下。”
许冬木冷着一张脸,按下发送键,又将一条讯息传给了秦究。
【111:女性1,黑色风衣,白色衬衫,尖头皮鞋;女性2,灰色卫衣运动套装,扎着低马尾,白运动鞋。】
【111:你突然离开教室,是不是和这两个女人有关?】
【111:她们是谁】
【111:为什么会来打听我】
图书馆里,秦究的手机接连振动,他心中一喜,连忙拿起来,定睛一看,神情一滞,眉头紧锁。
正在这时,图书馆的大门被推开,贺珍阳踩着光走进几步,站定。
“该回家了,我的好弟弟。”
贺观潮啧了一声,不情不愿的起身,“秦究哥,我走了。”
秦究也跟着起身,二人一前一后跟着贺珍阳走出图书馆,贺观潮的心情肉眼可见的低落。
走到校门口时,秦究拍拍他的肩膀,“一切都在变好,不要心急。”
贺观潮现在没有手机,一旦离开,基本就是和他断了联系,要一直待在贺家不能随意出去。前世也是如此,直到贺珍阳稳定了集团地位后,贺珍阳才拥有了自由出入贺家和对外交流的权利。
贺观潮点点头,没说话。
秦究又看向贺珍阳,皮笑肉不笑的,“珍阳姐,你能够坐到安家总经理的位置上不容易,现在正是需要在董事会站稳脚跟的时候,我希望你不会被其他不相干的事影响。”
贺珍阳停下脚步,偏头过来,“哦?说来听听?”
她倒是没想到,秦究这才来乾州县待了一个多月,不过是搞了几个小投资而已,竟然这么清楚她现在的处境。
还有这最后一句里潜藏的威胁,实在是让她很不爽啊。
一个从婴儿时起什么都不用做就被选定继承集团的幸运儿,竟然也敢对她隐忍蛰伏多年才终于抢回来的位子置喙?
贺珍阳笑意不达眼底,“安家若是破产清算了,我更会拍手叫好,你怎么会觉得,我在意董事会的位子?”
“权力,资源,和他人的尊重,你难道愿意丢掉吗?”秦究微微一笑。
这个世界上,女性失权太久,误以为自己是缺爱。以至于许多女性终于通过努力争取来一丁点权力的时候,在周围那些“你能承受得住吗?”“以后只会更苦更难”和自身仍为“缺爱”所洗脑的双重声音的加持下,误将自己获权的兴奋认为是恐惧,于是胆怯,选择弃权。
但仍有一些女人,她们或许从小就看穿了在人群中,高权高位者无论男女,无论品德,都要比低位的人易受尊重,甚至有许多媚权者愿意主动去分担他们的“恶”,以此来获得青睐。
也有一些女人,她们在夺权的那一瞬间就明白,血肉皮毛的颤动是出自于兴奋,出自于肆意生长的野心,于是逐渐明白,女人和男人没什么不同,并没有所谓的天生就比男人更需要爱。
她们是人,在人类社会中,只要是一个人,最需要的永远是可供自己生存的、并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资源。
那么如何获得这些资源?就要靠争,靠抢,靠权力。
贺珍阳,便是第一种人。
过去那些年的婷婷大方在那些老古董眼里,并非是她作为一个人的优点,而是作为货物的附加值。
而当她在安家从挂名工作者到拥有实际股权的总监,再到总经理,再到进入董事会,这一路上,她所接受的眼神不再只是高高在上的评估,开始多了恐惧与尊重,哪怕那些老古董里仍有一些人看不起她,但也有人开始向她示好了。
享受。
无论这个过程她受过多少屈辱,听过多少恶心的话,都不及她进入董事会后,从那些人眼中看到的恐惧来的爽快。
“你真聪明啊,小究。”贺珍阳笑容更深,“难怪观潮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她当然不能失去如今的地位,否则过去对那个烂货的低眉顺眼,岂不是成了无用的笑话?
就算是为了折磨那个人,她也得有让自己全身而退的权力啊。
“可惜咯,我的好弟弟。”贺珍阳转过身,看着个子已经要盖过她的贺观潮,伸手抓抓贺观潮的头发,“你这个胜似亲人的秦究哥,在这个学校有了更在意的人,甚至不惜让我生气。”
贺观潮偏头,躲开贺珍阳的手。
这两人之间说的话他都没听懂到底有什么关联。
“要走就赶紧走了。”贺观潮脾气不耐烦,但没再敢大声喊叫,说完后又冲秦究告别,“秦究哥再见。”
男孩抬脚前往门外的车子,贺珍阳不知何时拿出了一张白色手绢,擦着手迈步跟了上去。
秦究看着远去的车子消失在直道远处的拐角,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下课铃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