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1:幸福这个词只是随处可见
新修缮的图书馆,陈婉婷直到今天,是第一次来。
学校里大部分学生都因为新奇,或多或少来这儿转悠过,即便没进去过,也在窗外观察过。
陈婉婷却是一次都没有,她只在离校的路上匆匆瞥过几眼。
“冬木,你怎么有图书馆的门禁卡?”
陈婉婷先开了口,在这安静的空间里,她的声音都显得清亮透彻。
两个人找了处窗边的桌子坐着,日光穿透玻璃窗,映射在桌面上,透亮发光。
陈婉婷环顾四周,崭新洁白的墙壁、光滑锃亮的白色瓷砖、以及那一排排的书柜与天花板上新装的长条灯管……处处新的设备与材料都表明了学校这间图书馆的焕然一新。
她将目光回落在许冬木身上,对面的女孩正趴在桌上,脑袋枕在左手大臂上,小臂还竖着,那只左手仍耷拉着,另一只手正抓着手机,大拇指滑动着,不知在做什么。
听到陈婉婷的问题,许冬木抬起头,两人视线交汇的同时,许冬木耷拉着的左手内转抵额,她道,“任老师给我的。”
陈婉婷听后“哦”了一声,同时点头。
她心想,许冬木经常在课上看课外书或是做卷子,从不听讲也能考第一,图书馆的门禁卡给她也不用怕她看课外书耽误学习,任老师自然是愿意的。她这种努力大过天赋的人,就不行了。
在周内,学校的图书馆是关着门的,唯有节假日,才完全开放。用学校的话来说,学生们学习要紧,图书馆开放了,很多没有自制力会只顾着看这些课外书,况且学校三个年级总共五千多的学生,里面究竟有多少喜欢看书的人?又有多少学生只是单纯占着图书馆的位子聊天?各自的老师们都清楚。而放假日开放,才是方便了真正爱看书的学生。
平时在周内想要进图书馆,就只能靠门禁卡了,而门禁卡也只有一群老师才有。昨天陈璐还在班上说过,最近理科的火箭班和实验班里,经常会有好几个班的学生被理综各科还有数学科目的老师组织在一起,在晚自习的时间搬着凳子和纸笔卷子等聚到图书馆里。老师们会站在移动黑板的跟前,为聚在一起的两百多个学生们统一讲错题和易错题。学生们齐刷刷地坐在地上,上半身趴在板凳上记笔记,这样子节省了师生双方的时间,也能让老师们轻松点。
毕竟理科班有二十来个,理综的老师就那么几个人,一个老师至少要教三个班,现在每天晚上把代课的班都凑到一起只讲一遍题,嗓子都舒服了不少。
理科班?陈婉婷忽然冒出一个猜想,如果当初分班的时候,她选了理科,会不会拿到第一呢?那个时候,她是不是不该和自己较劲?成为理科第一,妈妈爸爸是不是会觉得脸上有光?
“你不说吗?”许冬木的声音猛地响起,将陈婉婷的思绪打乱。
她的眼神回归现实,看到的是面前光滑的黄色桌面。
陈婉婷抬头,略显困惑的“啊?”了一声,“说什么?”
许冬木的手机已经息屏放在了一旁,对方道,“你不是说要让我陪你聊天?聊什么,你说吧。”
她又拉了一个椅子过来,右腿直接耷拉在那上面,这种姿势叫她更舒服点。
“聊什么……”陈婉婷重复了这三个字,敛眸拧眉,“其实,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是真的不知道。
家丑不可外扬,可是现在干扰她思绪的、令她状态不稳的那个因素,就是家里的丑事,以及她那强烈的愧疚心。
许冬木:“那你为什么会想要我陪你聊天?”
为什么?
陈婉婷想了想,是她有些冲动,许冬木向来游刃有余的模样,和比同龄人更沉稳、更独立的内核,令她产生了“向对方倾诉”的冲动。
沉稳?独立?
陈婉婷反问,“冬木,你妈妈和你爸爸什么时候离婚的?”
刚说完,陈婉婷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和越界,连忙道歉,“对不起冬木!我不是故意提这个的,我…我也不知道我抽什么疯了?莫名其妙就——”
“我只有妈妈。”相比起陈婉婷的慌乱,许冬木仍和平时一样处变不惊。
“只有妈妈…是……什么意思?”陈婉婷疑惑。
“字面意思,我妈妈从来没结过婚,我是她领养的。”许冬木大大方方将自己的身世告诉给陈婉婷,反倒让女孩更加慌乱。
“抱歉!我没想到……我…我让你伤心了……”陈婉婷脸色实在尴尬,身体都不知所措的缩在了一起,两只攥着的拳头显得她无所适从。
许冬木皱眉,却不是愤怒,“啧”了一声,这叫陈婉婷心中咯噔一下。
“你们总喜欢陷入这种常规的思维陷阱里。”许冬木是烦躁,对于重复的烦躁。
几乎每一个外人,在知道她与许三月非亲生关系的时候,都会觉得她很可怜,他们甚至并不知道沈怀玉和赵荣是要派人杀了她,仅仅从“养母”“养女”等词上,就会自动赋予她悲剧色彩。
蒋舒妍是这样,村子里的很多人是这样,如今的陈婉婷亦是如此。
她总要重复的面对这些人的态度——生怕自己说错话害她伤心的小心翼翼。
“我和我妈妈一起生活的日子,从没有一天是不快乐的,即便有伤心难过的时候,也不是因为【收养】这个起源,并且我一直认为,能被我妈妈抚养长大,是我最幸运的事。”许冬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整个身子刚好落在了阴影里,那双眼睛认真专注的盯着陈婉婷,“我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世伤心,你不用觉得愧疚。”
末了,还在消化这段话的陈婉婷又听到许冬木开口,“我和我妈很幸福。”
陈婉婷讶异的看着许冬木,面前的少年语气平静,没有炫耀,也没有说谎,平静的叙述着自己的态度,正是如此,反倒让人更觉得有信服力。
幸福。用这么平静的面容和语气,说出这个词,显得这个词很平常似的。
有多少人说过她很幸福呢?陈婉婷记不清了。
“爸妈都是双职工,有正经社保,以后两个人老了一堆退休金,婉婷学习还好,长得也漂亮,多幸福啊?”
“就婉婷这家庭,长大后嫁人肯定能找个有房有车的有钱人,这就是享福的命。”
……
外人,那些邻居,那些亲戚,几乎都是这么说的。
她很幸福。
当他们说她很“幸福”的时候,她也觉得很快乐,很幸福,可是当众人离去,当她听不到那些谈资的时候,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幸福”,她连这个词都想不起来。
唯有少数的特定场景下,她会觉得自己还是很幸福的。
譬如,高二那年,她听到梁俊说起自己的家庭,男孩的爸妈都是没读几年书的农民,爸爸上完了小学,妈妈连三年级都没上完,男方在外面的工地里日夜跑,干重活拿命换钱,十个工地八个都会被拖欠工资,每年不是在干活就是在讨债;女方在家里照顾奶奶,还要干农活,一年四季都在家和地之间游走。
家里没有四轮的车,只有一辆自行车,一辆摩托车,还有一辆木架子车。
自行车是他上学通行用的,摩托车是爸爸出门干活要骑的,木架子车…是妈妈夏天去地里打药、施化肥的时候,要用来驼东西的。
好苦的日子。陈婉婷那时候想,她仅仅是听着,都觉得苦,甚至有些想哭。
她想,与梁俊相比,她简直太幸福了,幸福的甚至难以启齿。
然而当脱离这种“比较”的场景时,她总是忘记自己很幸福。
这个词在生活中处处可见,现实的广告墙上,电视里的宣传语上,甚至书本里面,都能见到。
可在她家里,在她自己的心里,真的不常见。
“冬木,我能问一问,你和你妈妈是怎么相处的吗?”陈婉婷有些好奇起来。
陈璐曾说,许冬木对待家人和对待外人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陈婉婷那时候没有细想,每个人在内在外,几乎都是不太一样的。
就像她在学校,和大家待着,是特别开朗的,但回到家就比较内敛安静,这很正常。
许冬木抬头,看着天花板,似是在思量,似是在回想,没过几秒,她开口,“你的问题有些宽泛,我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吧。”
随即,少年开口。
许冬木提到了许三月的工作,“我妈妈很喜欢打游戏,而且很有天赋,但是很多游戏里的女角色都带有一种【性化】的符号,在负责战斗的时候,还要负责色情,我妈妈很不喜欢这个现象,她想要改变这个现象,光靠网上发声不行,她认为还要去参与,所以现在在游戏行业办公,经常出差与一群心怀梦想的姐姐哥哥们开会。”
在说到这些的时候,陈婉婷看到许冬木嘴角微微勾起的变化,就连对方的双眼都眯了起来,这是自豪的神情。
紧接着,许冬木又提到了许三月的厨艺,“我妈妈很喜欢做饭,也一直在教我做饭,从农村需要烧火拉风箱的大锅,到现在城里的燃气灶和电磁炉,她都教了我,有时候她玩累了或是工作累了,我就负责做饭,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做饭。而她不喜欢洗碗,所以我承包饭后清扫。”
说完后,许冬木冲陈婉婷笑了一下,叹气,“但是她经常有些小巧思的创意菜品,那时候,我就是她的小白鼠。但多数时候,我妈妈的小巧思味道都挺不错的。”
……
“总之,我很喜欢和我妈妈待在一起,也很感谢她对我的教导与培养。”这是许冬木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婉婷是第一次听到许冬木说这么多的话,就连表情都比平时灵动许多,语气并没有太活泼,可是也能听出偶尔的雀跃,少年在回顾自己的幸福,并且回顾的过程也很幸福。
这让陈婉婷震撼无比。
她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家庭,许三月会和女儿谈论工作,谈论遗产,谈论死亡……母亲与女儿之间无话不说,处处有回应,当她的所作所为让许冬木伤心的时候,她会向许冬木道歉。
母亲向女儿道歉?陈婉婷惊讶的甚至觉得可笑,她不清楚是因为什么,心里莫名的有一种恐慌与讥讽在蔓延。
随后她便越来越难受,喉咙像是被泥巴糊住了,鼻腔也连带着被堵住,呼吸甚是困难,随后她又感觉到了眼周发热,眼前也模糊起来,泪珠啪嗒啪嗒掉在桌上,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胸腔带着整个肩膀都在颤动。
对面一只手将一包未拆封的纸巾轻轻放在了她面前,随后收回。
陈婉婷抬头,一双泪眼与许冬木对视,她看到许冬木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面,冲她说道,“擦擦脸。”
陈婉婷颤动的牙关这次自己主动张开,她哭道,“冬木,我真的好爱我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