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德华竟成了祥林嫂2
那声音又尖又亮,跟刀子似的划破了山里的安静。
抬轿的吓了一跳,轿子一晃,差点把她颠下来。
前头那个婆子猛地回头,脸上挂着笑,嘴里骂着:“喊什么喊!老实待着!”
德华不理她,继续喊:“救命啊——!抢寡妇啦——!还有没有王法啦——!”
她这辈子嗓门大,年轻时候跟安杰吵架练出来的,后来带孩子练出来的,老了也没收着。这会儿豁出去了,喊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山路两边虽然荒凉,但偶尔也有砍柴的、赶路的,远远听见动静,都停下来看。
婆子急了,三两步跑过来,一把按住轿子,压低声音骂:“你疯了?喊什么喊!再喊撕烂你的嘴!”
德华瞪着她,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把婆子看得一愣。
“你撕一个试试。”德华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江德——我今儿就撞死在这轿子里,让你们人财两空!”
婆子被这气势震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旁边那男人凑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娘子,别不识好歹。贺老六那人实在,你跟了他,有好日子过。”
“好日子?”德华冷笑一声,“好日子是你替我过的?你咋不把你闺女嫁给他?”
男人脸色一变:“你这娘们儿,怎么说话呢!”
“人话!”德华梗着脖子,“你们把我捆着塞轿里,跟绑票似的,还指望我给你们好脸?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她一边骂,一边使劲挣绳子,脚也在轿子里乱踹,踹得轿子晃晃悠悠,几个轿夫差点站不稳。
“放我下来!你们这是犯法!是抢人!是买卖人口!搁哪儿说都没理!”她扯着嗓子喊,那声音在山谷里来回荡,“大伙儿都看看啊——!这婆子姓卫,专门替人买卖寡妇,挣黑心钱!今儿把我捆了卖到山里去,明儿就能把你们家的闺女也卖了!”
山路那边远远站着几个人,听见这话,交头接耳起来。
卫老婆子脸色铁青,压低声音说:“别听她胡说!快走快走,别耽误时辰!”
几个轿夫抬着轿子又要走,德华哪能让他们如意,身子使劲一晃,整个人往一边倒。轿子失了平衡,往旁边一歪,一个轿夫没站稳,摔了个跟头,轿子“咣”地一声砸在地上。
德华被摔得七荤八素,脑袋更疼了,但她顾不上,趁着轿子歪倒的劲儿,使劲往外滚,整个人从轿子里滚出来,摔在路边的草稞子里。
地上全是石子,硌得她生疼,但她不管,抬起头,对着那几个远远站着的人喊:“各位乡亲,行行好,给报个官!我被人抢了!我是寡妇不假,可我男人死了,我不欠谁的,凭啥把我卖了?”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卫老婆子冲上来,一把抓住德华的胳膊,想把她往轿子里拖。德华回头就是一口,狠狠咬在她手上。
“哎哟——!”卫老婆子惨叫一声,撒了手。
德华趁机爬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靠着路边一棵树,喘着粗气,瞪着眼前这群人。
她头发散了,衣裳乱了,额头上还有血,是原主撞头留下的伤口,这会儿又裂开了,流得满脸都是。可她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凶得很,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谁上前啄谁。
“来啊,”她说,“有本事把我打死,抬着尸首去贺家坳。我倒要看看,那贺老六敢不敢要一个死人!”
卫老婆子捂着手,疼得龇牙咧嘴,嘴里骂骂咧咧的,却不敢再上前。
那男人脸色难看,扭头看看那几个轿夫,又看看远远站着的人,压低声音说:“卫嫂子,这娘们儿太烈,硬来怕是不行。真闹出人命,咱也脱不了干系。”
卫老婆子啐了一口:“烈?烈能烈得过钱?她婆婆收了八十吊,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德华听见这话,冷笑一声:“我婆婆收的钱,你找她去。我一条命在这儿,有本事你来拿。”
她说着,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睛死死盯着卫老婆子。
那眼神,让卫老婆子心里直发毛。
她在这一带做了十几年中人,什么样的寡妇没见过?有哭的,有求的,有寻死觅活的,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不哭,不求,不寻死,就站在那儿跟你硬刚,拿命跟你刚。
这种人,惹不起。
卫老婆子心里打着鼓,嘴上却不饶人:“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我等着。”德华说,“可你今天,别想把我送进山。”
她说着,靠着树慢慢坐下来,也不跑了,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这群人。
跑是跑不掉的,这荒山野岭的,她一个年轻女人,能跑到哪儿去?可她不跑,她就在这儿耗着。耗到天黑,耗到有人管,耗到这事儿捂不住。
卫老婆子跟那男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又跟几个轿夫咬耳朵。最后,那男人走过来,换了一副嘴脸,笑嘻嘻地说:“小娘子,你看这事儿闹的。要不这样,你先跟我们走,到了地头再说。那贺老六人不错,你见了就知道了……”
“我不见。”德华打断他,“我再说一遍,我不嫁。谁爱嫁谁嫁,别找我。”
“可你婆婆收了钱……”
“她收的钱,你让她嫁。”德华说,“我男人死了,我给她家当牛做马这些年,够对得起她了。她把我卖了,还想让我乖乖听话?门儿都没有。”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那男人:“你们干这买卖的,无非图个钱。今儿这事闹成这样,就算把我送过去,那贺老六敢要?一个整天寻死的媳妇,他敢留?到时候我天天闹,夜夜哭,三天两头往山里跑,他日子能安生?”
男人愣住了。
德华继续说:“你们不如回去跟你那主顾说,就说这媳妇太烈,要不得。让他把钱退了,再找一个。这世上寡妇多的是,非要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
卫老婆子听见这话,眼珠子转了转。
她在想。
这娘们儿说得也有道理。这么烈的人,送过去也是祸害。贺老六要的是一个能过日子、能生娃的媳妇,不是一颗随时会炸的炮仗。真把人送过去,回头闹出人命,她这中人也不好做。
可那八十吊钱……
她还在犹豫,德华又开口了。
这回,声音软了些。
“卫嫂子,”她说,“你是做这行的,我不难为你。可你也替我想想,我男人死了,我没招谁没惹谁,凭什么就得被人捆着卖?你要是被人这么对待,你乐意?”
卫老婆子没吭声。
“我不求你放我走,”德华说,“我就求你给条活路。让我自己挣命,自己养活自己。我不嫁人,不改嫁,我凭力气吃饭,饿死不怨人。你帮我说句话,我记你一辈子人情。”
卫老婆子抬起头,看着她。
这女人满脸是血,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一点都不像快死的人。
卫老婆子做了一辈子中人,见多了寡妇的眼泪,可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她叹了口气,扭头对那男人说:“算了,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回去问问贺老六的意思吧。”
那男人急了:“问什么问,人都在这儿了……”
“你懂个屁!”卫老婆子骂了一句,“这种烈货,送过去也是祸害。不如回去说清楚,让他再等等。”
几个轿夫互相看看,也都松了口气。他们也不想抬一个一路上又喊又叫、随时寻死的女人。
卫老婆子走到德华跟前,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丫头,你今天运气好,遇上我了。换个人,管你死活,塞进去再说。可你给我记住了——我帮你说话,是看你可怜,不是怕你。往后你自己挣命,挣得出来是你的本事,挣不出来别怨人。”
德华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记着了。”她说,“我江德——我记你一辈子。”
卫老婆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冲那几个轿夫摆摆手:“走走走,先回去。”
几个轿夫抬起空轿子,跟着她往回走。那男人还不甘心,回头看了德华一眼,被卫老婆子骂了一句,灰溜溜地跟上去。
德华靠着树,看着那群人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头上还流着血,手上还勒着绳印,浑身哪儿都疼。可她坐在那儿,忽然想笑。
她活了八十岁,死了,又活了。活成个被人捆着卖的寡妇。
可那又怎么样?
她江德华,这辈子就没让人拿捏住过。
她慢慢站起来,扶着树,看着远处的山路。
日头偏西了,山里起了风,吹得草窠子沙沙响。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往四周看了看。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可她不怕。
她有手有脚,能干活,能挣命。她不信,活不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顺着那条山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那顶花轿早就没影了。
远处山里,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江德华——从现在起,该叫她祥林嫂了——往前走,走向那个她完全陌生的年月,走向那个她必须重新活一次的人生。
可她心里头,一点都不慌。
不就是从头再来吗?
她又不是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