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身不由己年秋月1

第1章 身不由己年秋月1

年秋月是被冻醒的。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和前世临终前躺在榻上的冷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药碗,没有帕子,没有最后那口怎么都咽不下去的气。

手指触到的是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毛,针脚是她自己的手艺,歪歪斜斜,带着十五岁生疏的笨拙。

她睁开眼。

炕还是那张炕,窗还是那扇窗。纸糊的窗棂外面,雪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压得枝条弯下来,几乎要贴着地。

屋里没有地龙,只有一只半死不活的炭盆,炭是碎的,烟比火多。

墙角立着邬先生那根竹杖,杖头磨得发亮。

秋月盯着那根竹杖看了很久。

前世她嫁进宫里之后,这根竹杖就再也没见过了。邬思道在李卫处半隐,后来去了田文镜幕中,再后来,她连他是否还在人世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在榻上咽气之前,脑子里最后浮起来的,居然是这根竹杖,和那双泡在热水里、因为常年拄拐而变了形的脚。

“秋月。”

门外有人喊她,是年府上管事的嗓音,粗粝,不耐烦:“二爷叫你过去。”

二爷。年羹尧。

秋月的手指在粗布被面上收紧。

她慢慢地,把气喘匀了。

前世她听到“二爷叫你”这四个字,总是放下手里的一切跑过去,因为哥哥是年家的天,是她的依靠,是那个把她从包衣奴才的身份里“抬举”出来的人。

后来她才明白,抬举和拴住,用的是同一根绳子。

她起身,对着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皮肤因为屋里冷而显得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唯一不一样的是眼睛。

十五岁的年秋月眼睛里该有的东西,那种还没被碾碎的天真和热望,已经不在了。剩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她把头发拢好,推开门。

雪灌进来,冷得干脆。年府的院子不大,年羹尧住在正院,她住偏院,中间隔着一道月亮门。她踩着雪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在丈量什么。

年羹尧在书房里烤火,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旁边站着两个幕僚。他抬头看见秋月,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过来。四爷府上要添人伺候邬先生,我想着你去最合适。”

秋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动。

年羹尧皱了皱眉:“怎么了?冻着了?”

“二哥,”秋月的声音很平,“邬先生是戴罪之人,四爷把他弄进府里,是当幕僚用的。我去伺候,算什么名分?”

年羹尧笑了,那种笑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真心实意的打算:“你是我年羹尧的妹妹,去伺候一个瘸腿的绍兴师爷,是给他脸。四爷心里有数。”

秋月看着自己的哥哥。

他三十出头,眉宇间已经有了日后那种睥睨一切的神气,只是还没长足,还裹在一层“为妹妹好”的皮里。

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自己什么都没问,收拾了包袱就去了。

在四爷府里一待几年,递笔、添茶、记录条陈,把邬思道从形销骨立的罪囚伺候到能拄着拐在院子里晒日头。然后一道赐婚下来,她成了侧福晋,邬思道在婚礼上喝了一杯酒,谁都没看。

“我去。”秋月说。

年羹尧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四爷府上不比家里,规矩大,你机灵些。”

秋月没有接这句话。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在月亮门下面停了一息。雪落在她肩上,薄薄一层,她没去拂。

“二哥,”她背对着年羹尧,声音不大,“我去了四爷府,月例银子算谁的?身边带谁去?这些要不要先跟四爷府上的管事说清楚?”

年羹尧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你个小丫头,操心这些做什么。四爷还能短了你的?”

秋月没再说话,走了。

她回到偏院,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碎炭噼啪响了一声,又灭了。

她知道年羹尧不会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前世她也没放在心上。结果就是她在四爷府里伺候了几年,月例被经手的人克扣过,身边连个能替她跑腿的人都没有,赐婚下来的时候,她连自己有多少体己都不清楚,嫁过去之后才知道,侧福晋的份例和实际到手的东西之间,隔着一整个内务府包衣的层层盘剥。

这一世,她要在走进四爷府之前,把这些“小事”一样一样钉死。

但她更清楚另一件事:赐婚还是会来。

康熙五十年前后,四爷需要年羹尧。年羹尧需要四爷。而她年秋月,是这两边之间最便宜的一枚筹码。她不能拒绝,因为包衣奴婢没有拒绝婚配的资格。她甚至不能露出不愿意的神色,因为那会让年羹尧觉得她“不懂事”,让四爷觉得她“不知好歹”。

她能做的,是在这道绳子套上来之前,先让自己身上长出一点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四爷府比年府大得多,也冷得多。

秋月第一天进府,管事把她领到邬思道住的小院,交代了三件事:伺候笔墨,照看饮食,不该问的不问。然后管事就走了,连一床厚褥子都没多给。

邬思道坐在窗前,腿上搭着一条旧毡,面前摊着一卷《资治通鉴》。他抬起头看了秋月一眼,那一眼很淡,像在看一件府里新添的摆设。

“年家的?”他问。

“是。”

“会写字吗?”

“会一些。”

邬思道把一支笔搁在桌沿:“把这段抄了。”

秋月走过去,没有立刻拿笔。她先把桌上歪了的砚台扶正,把笔洗里浑浊的水倒了换上清水,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干净帕子,把邬思道手边那方沾了墨渍的镇纸擦了一遍。然后她才坐下来,拿起笔,一字一字地抄。

邬思道没有说话,但秋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了,落在她手上。

前世她第一次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忙脚乱,墨溅出来弄脏了纸,邬思道叹了口气说“罢了”。

后来她练了很久,练到闭着眼也能把砚台里的墨磨得不稠不稀,练到能凭邬思道翻书的快慢判断他要哪一卷。

但那些“练”里带着讨好的意思,她想让邬先生觉得她有用,想让四爷觉得她勤谨,想让所有人满意。

这一世她的手还是那双手,做的事还是那些事,但讨好没有了。

她只是在做一件需要做好的事,做得干净,做得安静,做完就放下。

“字如其人,清劲有骨,观之令人心折。”

邬思道忽然说。

秋月没抬头:“先生谬赞。”

秋月的手顿了一顿。

前世的字是后来练的,这一世的年秋月还没练到这份上。

她轻放下笔,抬起眼,目光和邬思道对上了。

“以前在家时,有先生教过。”

邬思道看着她,那双清俊略浑浊的、见惯了世事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很淡的东西,不是怀疑,更像是一个老棋手发现棋盘上多了一颗不在谱里的子。

“他收回目光,重新去看书,“接着抄罢。”

秋月低下头,继续抄。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响。

她抄得很稳。她知道邬思道已经察觉了什么,但她不打算解释。这个人是天下最会“看”的人,你越解释,他看得越清楚。你什么都不说,他反而会替你找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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