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年秋月2
傍晚的时候,四爷来了。
胤禛进门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只带着一个随身的太监。
他穿一件石青色的常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没什么表情。秋月站起来行礼,退到一旁。邬思道要起身,被他按住了。
“腿怎么样?”胤禛问。
“老样子。四爷不必挂心。”
胤禛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屋子,在秋月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秋月前世看了这张脸十几年,根本不会注意到。
“年家的小丫头?”他问邬思道。
“年羹尧的妹妹。”邬思道答得平淡。
胤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开始和邬思道说正事。
秋月退到外间,把门帘放下来,却没有走远。
她站在帘子后面,听里面两个人说话。说的是一件河工上的事,某个州县报上来的数目不对,胤禛疑心有人从中做手脚,邬思道说了几句,胤禛沉默了一阵,说“再查”。
秋月听着,心里默默地对着前世的时间线。这件河工案子会在明年开春发出来,牵涉到一个知府,那个知府是八爷的人。
前世胤禛查了,但查得不深,因为当时他正在争一个差事,不想节外生枝。这一世似乎也一样。
她掀开帘子进去续茶。胤禛正端起茶碗,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手上的茶壶上停了一下。秋月续完茶,退出去之前,听见胤禛低声说了一句:“这丫头倒是安静。”
邬思道没有接话。
秋月走出门,站在廊下,雪已经停了。她把冻僵的手拢进袖子里,心里清楚:胤禛说的“安静”,不是夸她。在这个府里,一个太安静的奴婢会让主子觉得省心,也会让主子觉得——看不透。而胤禛最不喜欢看不透的东西。
但秋月没有别的选择。她不能像前世那样,用笑、用勤快、用小心翼翼的周到去讨所有人的好。那些“好”没有给她换来任何东西,只换来了一道赐婚和一句“卸甲”。
赐婚的消息是开春之后来的。
来得比前世更早了一些。
秋月记得前世是康熙五十年秋天的事,这一世刚开春,年羹尧就兴冲冲地到四爷府上来“看妹妹”了。他穿着新制的袍子,腰间系着四爷赏的带子,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秋月被叫到前院。年羹尧见了她,第一句话是:“四爷要抬咱们家的旗。”
秋月站着,没动静。
年羹尧以为她没听明白,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慷慨的兴奋:“抬旗!从包衣抬出来。四爷亲口跟阿玛说的。往后你不再是奴婢了,你是旗人。四爷要娶你,做侧福晋。”
秋月看着自己的哥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的,真心觉得这是天大的恩典。年家从包衣抬旗,妹妹从奴婢变成侧福晋,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在他的算计里,这桩婚事把他和四爷绑得更紧,把年家的门楣往上托了一截。妹妹高不高兴,不在他的算计里。
“二哥,”秋月的声音很平静,“抬旗是四爷的恩典。侧福晋也是恩典。可这些恩典,是给年家的,还是给我年秋月的?”
年羹尧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皱起眉:“你这是什么话?给年家的,不就是给你的?”
“不一样。”秋月说。
年羹尧盯着她看了几息。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翻动,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个人。在他的记忆里,妹妹秋月是听话的,是他说“去伺候邬先生”就收拾包袱去的那个丫头。现在这个丫头站在他面前,不哭不闹,脸上没什么表情,问出来的话却像一根针,扎在他最不愿意被人扎的地方。
“秋月,”年羹尧压低了声音,“你别犯糊涂。这门亲事是四爷看得起咱们。你不愿意也得愿意。阿玛已经答应了。”
“我知道。”秋月说,“我没有说不愿意。”
年羹尧松了一口气,脸色缓和下来:“这就对了。你放心,嫁过去之后,二哥不会让你受委屈。”
秋月没有接这句话。她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年羹尧的眼睛。
“二哥,既然阿玛已经答应了,那有些事我想先问清楚。”
“你说。”
“第一,如今我的月例银子,往后是走年家的账还是走四爷府的账?第二,我身边跟几个人,是我自己挑还是府里指派?第三,抬旗之后,阿玛名下的田庄和铺子,有没有我的一份?我不要多,但我要知道,万一哪天二哥用得着我,我手里得有点能拿出来的东西。”
年羹尧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妹妹有点陌生。这种陌生让他不舒服。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到这些的?”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
“从二哥说让我去四爷府上伺候邬先生那天。”秋月答得很坦然,“二哥让我去,我就去了。
但去了之后我才知道,月例是被克扣的,身边是没有人的,想给二哥递个话,得求府里的管事。二哥,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妹妹在四爷府里,不能做一个什么都不清楚的糊涂人。我糊涂,丢的是年家的脸。”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阵。年羹尧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沉下来,却不是发怒的那种沉。他看了秋月很久,点了点头。
“行。我让阿玛把这些都写清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秋月,你变了。”
“人总要变的。”秋月说,“二哥在朝堂上越走越高,我也不能一直站在原地。”
年羹尧走了之后,秋月一个人在廊下站了很久。春寒料峭,风里还带着冬天的余劲。她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事很险。年羹尧多疑,不比胤禛少。如果让他觉得妹妹在“算计”年家,他会立刻把绳子收紧。但她必须让他知道:她手里要有东西。一个手里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在需要“卸甲”的时候,连一件能护住自己的衣裳都拿不出来。
傍晚她去给邬思道送药,邬思道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今天见了你哥哥。”
“是。”
“他答应了你什么?”
秋月把药碗放在他手边,没有隐瞒:“答应把月例、人手和田庄的事写清楚。”
邬思道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缓缓地说:“你哥哥这个人,答应的事会做。但他做的时候,心里会记一笔账。将来他觉得你欠了他的,会来收。”
“我知道。”秋月说。
“你知道还这么做?”
秋月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灯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清楚。清亮,安静,底下有一种邬思道在很多人脸上都没见过的东西。
“邬先生,”她说,“我手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随时可以来收。我手里有一点东西的时候,他至少得先开口问我要。开口和不开口,对我来说不一样。”
邬思道端着药碗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把药喝了。
秋月收了碗要走,邬思道在她掀帘子的时候叫住了她。
“秋月。”
“先生?”
“你记住,”邬思道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在这个府里,知道得太多的人,比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危险。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比知道得太多的人死得快。”
秋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灯下那张清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那句话是随口说的。
“谢先生提点。”她说,然后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来,隔开了屋里的灯和屋外的夜。秋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雪已经化尽了,地是湿的,风从北边来。她把碗拢在怀里,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她知道邬思道在试探她。那番话是提醒,也是钩子。
他想看她会怎么做。如果她慌了,去追问他“知道什么”,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如果她装作不懂,他也知道自己猜对了。所以她什么都没做,只道了谢。
在这个府里,每个人都在看别人。胤禛在看邬思道,邬思道在看胤禛,年羹尧在看胤禛,胤禛也在看年羹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