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年秋月3

第3章 年秋月3

赐婚的旨意是三月里正式下的。年家抬入汉军镶黄旗,年秋月赐婚雍亲王,为侧福晋。

消息传来那天,秋月正在给邬思道研墨。她的手没有停,墨一圈一圈地磨,稠度刚好。邬思道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卷书,一个字也没翻过去。

过了很久,他说:“恭喜。”

秋月把磨好的墨推到他手边。

“先生,”她说,“往后我不能再天天来研墨了。”

邬思道拿起笔,蘸了墨,落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秋月没有凑过去看。她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笔洗里的水换了,把镇纸摆正,然后退后一步,行了一个礼。不是奴婢对幕僚的礼,也不是侧福晋对先生该有的那种礼。只是一个要走出这间屋子的人,对另一个还留在屋子里的人,告了个别。

她掀帘子的时候,邬思道还是没有抬头。但她听见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停了。

“秋月。”他又叫了她一声。

“先生还有吩咐?”

“……没有。”

秋月走了出去。

后来她听府里的人说,邬先生那天写了整整一下午的字,写的什么没人看见,写完就烧了。

秋月没有问。她知道那卷纸上写的东西,和她没有关系。邬思道保的是天下大局,她保的,只是自己。

大婚在四月。

四爷府张灯结彩,前院的喧闹传到后院的时候已经隔了一层,听着像很远的地方在办别人的事。秋月坐在新房里,凤冠压得脖子发酸,喜服一层叠一层,热得她后背出汗。但她坐得很直,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面前那盏烛台。

门开了。胤禛走进来,身上带着前院的酒气,但不重。他走到她面前,站了一会儿,自己伸手把盖头揭了。

秋月抬起眼。四目相对。胤禛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审视,像在核对一件东西是不是和单子上写的一样。秋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羞涩地低下头。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旁边桌上那摞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折子上。

“四爷,”她说,“折子还没批完吧?妾身替您研墨。”

胤禛顿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女人。

羞怯的,讨好的,故作端庄的,欲拒还迎的。年秋月脸上什么都没有。她不是在装冷淡,她是真的觉得,今晚最重要的事可能不是她。

“……你倒是懂事。”胤禛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桌前坐下,翻开折子。秋月起身,走到他身侧,研墨的手很稳。屋里只有折子翻页的声音和墨条磨过砚台的细响。胤禛批了几本,忽然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哥哥今天在前院,喝了不少。”

“二哥高兴。”秋月说。

“你觉得他该高兴吗?”

秋月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知道这句话是试探。

胤禛的笔顿了一瞬。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刚才揭盖头的时候长了一些。然后他低下头,没继续说下去,继续批折子。

“研墨吧。”他说。

秋月没有再说话。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秋月看着折子上胤禛的朱批,字很峭,一笔一划都带着力,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

她记得前世这个晚上,她坐在床边等了一整夜。胤禛批折子批到三更,她不敢出声,不敢动,最后靠着床柱睡着了。第二天被府里的嬷嬷说“侧福晋不懂规矩,怎么能自己先睡”。

这一世她没有等。她研墨,他批折子。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到了二更天,胤禛合上折子,站起身。秋月放下墨条,把桌上的东西归置好,然后走到他面前,替他把外袍的带子解开。

“四爷早些歇息。”她说,“明日还要上朝。”

胤禛低头看着她解带子的手。那双手不抖,也不急。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秋月没有挣,也没有顺势靠过去。她就那样站着,任他握着,抬起眼看他。

“你不怕我?”胤禛问。

“四爷是妾身的夫君,”秋月说,“妾身为什么要怕夫君?”

胤禛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手,自己把外袍脱了,挂在架子上。

“睡吧。”他说。

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秋月躺在床的外侧,胤禛躺在里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睁着眼看了很久的帐顶。

她知道胤禛动了一点心。那一点心动,不是因为她的脸,也不是因为她的温顺。是因为她的“不怕”。这个府里不怕他的人不多,不怕他还能把折子递到他手边的女人,更少。但那一点心动,在胤禛心里排不到前面。排在前面的东西太多了:年羹尧的用处,朝局的平衡,皇阿玛的态度,兄弟们的窥伺。年秋月如果以为靠这一点心动就能换来什么,前世就是她的下场。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胤禛,把被子拢紧。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呜呜地响。

“二哥护得住年家一时,护不住年家一世。”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遍,像在背书。这句话,她迟早要当着年羹尧的面说出来。但她得先活到能说这句话的时候。

侧福晋的日子比奴婢的日子好过,但也只是好过一点。

月例银子确实按着侧福晋的份例拨下来了,身边也添了两个小丫头。但秋月很快就发现,府里管事的嬷嬷看她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年家的丫头”,现在是“年家的侧福晋”。这两个称呼之间的差别,不在于尊重多了多少,而在于提防多了多少。

胤禛的正福晋乌拉那拉氏是个端方的人,待人不亲近,也不刻薄。秋月每日去请安,规规矩矩地行礼,规规矩矩地回话。正福晋问一句她答一句,不问就不多说。李氏是府里的老人,比秋月先进门,位份却比她低,心里不服,话里话外总带着刺。秋月听着,不接话。

她知道这些女人之间的计较,在前世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争谁在胤禛面前多站了一刻,争谁得的赏赐多了一匹缎子,争谁在节礼的单子上排在前头。争来争去,年羹尧一倒,什么都没剩下。

她把心思放在另一件事上。

五月里,年羹尧打发人送了一匣子东西到府里来,说是给妹妹“添妆”。秋月打开看了,里面是一对玉镯,两匹缎子,还有一张单子。单子上列着年家在京郊的田庄和铺面。年羹尧在单子末尾写了一行字:“妹妹看看,有中意的跟二哥说。”

秋月看着那行字,心里很清楚。年羹尧在“给”,但也在“试”。他想知道妹妹要什么,要多少,要了之后会怎么用。如果她什么都不要,他会觉得她“懂事”,也会觉得她“好拿捏”。如果她要得太多,他会觉得她“贪”,从此防着她。

她拿起笔,在单子背面写了一封回信。信不长,大意是:田庄和铺面是年家的基业,她不要。但她在四爷府里过日子,往后少不得要替府里经手一些采买的事。她想请二哥把京郊那个出产药材的小庄子借给她用几年,收益对半分,年家那一半她替二哥存着,将来二哥在西北用得着。

信送出去之后,秋月在屋里等了两天。第三天,年羹尧的回信来了,只有一个字:“可。”

秋月把那张回信折好,收进匣子里。她要那个药材庄子,不是为了钱。年羹尧在西北用兵,药材是硬通货。她替他经手这个庄子,账目清楚,收益分文不取,全部替他存着。这样一来,她在胤禛面前就有了一个“替年家管产业”的名目,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庄田、账册和外面的商人。而年羹尧会觉得妹妹在替他做事,对她的防备会松一些。

这件事她做得很慢。

每月庄子上送账册来,她逐笔核对,把进项、支出、损耗、结余分门别类记清楚。她从前世学来的记账法子比府里管事用的更细,每一笔药材的去向都标明是入了年家的库,还是卖了,卖了多少钱,钱存在哪里。半年下来,账册攒了厚厚一摞,干净得像刻出来的。

入冬的时候,胤禛忽然让管事传话,叫秋月到书房去。

秋月去的时候,桌上摊着她的账册。胤禛坐在桌后,手指在册页上轻轻敲着。

“这是你记的?”他问。

“是。二哥让我替他看着那个庄子。”

“替人管账,要么不管,要管就管到底。”秋月说,“账上差一文,将来就是一笔糊涂账。糊涂账多了,亲戚也没得做。”

胤禛沉默了一阵。他拿起账册,又翻了几页,忽然说了一句让秋月没有料到的话:“府里的庄田账目,你也看看。”

秋月没有立刻谢恩。她看着胤禛,问了一句:“四爷是要妾身看,还是要妾身管?”

“看和管,有什么区别?”

“看,妾身看了就看了,什么也不说。管,妾身看了之后要说,说了之后有人要不高兴。”

胤禛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但离笑很近。

“你先看。”他说,“看完再说。”

秋月抱着账册退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她站在台阶上,看见院子里有人提着一盏灯往西边的小院走。是邬思道屋里的丫头,给先生送晚饭。

她收回目光,把账册拢紧,往自己的院子走。

她知道,从今天起,府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又要变了。从前是“年家的侧福晋”,往后可能是“替四爷管账的侧福晋”。这个名头比侧福晋本身好用,也比侧福晋本身危险。账管得好,胤禛会倚重她;管得不好,或者管出了事,胤禛会第一个疑她。

但她要的就是这个。一个人有用,才会被允许走动。一个只会待在屋子里的侧福晋,永远没有机会接触到外面的路。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躺在榻上,病得起不来,年羹尧在外面跪着,胤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说“卸甲”。她在梦里拼命想喊,喊不出来。然后她醒了,额头上全是冷汗,被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综影视:黑化女配复仇记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3章 年秋月3

%